鋪子小得像個藥匣子，門板只卸了下半扇，出裡頭碼得齊整的洋火、線軸，還有個穿青布襖的姑娘蹲在門檻邊，正把圓滾滾的蛋往竹筐裡撿。晨斜斜切過的發頂，辮梢那截紅繩在風裡輕輕晃，像極了多年前他塞給的那——那年十八，攥著紅繩追在他送糧的車後，喊他“榮廷哥，早點回”。
他看見姑娘指尖的薄繭，看見蹲久了微微發僵的脊背，這模樣，和他夢裡反覆出現的影子重合的瞬間，他忽然忘了怎麼呼吸。
吳佳怡撿完最後一個蛋，抬手了腰，眼角的餘瞥見門口的人影，猛地抬頭。
目撞上的剎那，手裡的蛋“咚”地砸進筐，蛋清順著竹往下淌。像被燙著似的猛地站起，膝蓋重重磕在筐沿，疼得倒吸口冷氣，卻半點沒覺出疼——眼前的人，濃眉比當年沉了些，下上多了層胡茬，可那雙眼睛，那雙總盯著笑的眼睛，分明就是江榮廷。
“榮廷哥？”的聲音像被風碎了，輕飄飄的，帶著。下意識地攥角，指節都泛了白，怕這是夢，一使勁就會醒。這些年無數次想過，若真見著他，該是哭還是罵，可真到了這一刻，嚨裡只剩發的。
江榮廷往前挪了兩步，又猛地頓住，手在側攥了拳。結在頸間滾了滾，像有團火堵在嗓子眼，半天才出兩個字：“佳怡？”
這兩個字剛落，吳佳怡突然往前衝了兩步，再沒停住，一頭扎進他懷裡。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腰，勒得發，臉埋在他布褂子上，眼淚“唰”地湧出來，順著布料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深。
“他們都說……”咬著，聲音哽咽著打，埋在他懷裡的臉蹭了蹭，“說你殺了馬老五，揣著銀子上山當了土匪。我爹去縣衙問，差人說你早沒影了，要麼是落草了，要麼……要麼早被砍了頭，首扔去餵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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