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頭道的風才小了些，裹著腥味的雪片落在上，慢慢積出層薄白。團勇們沉默地清理戰場，沒人說話，只有鐵鍬剷起凍土的悶響，和抬擔架時木杆咯吱的。
宋把頭蹲在堆前清點，手指劃過每張悉或陌生的臉，頭滾了滾：“老弟兄四十六個，新夥的娃子三十五個，加上咽谷那六十三個，總共一百四十四。”他把數記在煙盒紙上，紙角被浸得發皺，“傷兵也數清了，輕重加起來九十六，李大夫那邊藥快見底了。”
劉寶子正指揮人把土匪的拖到坡底，雪被踩了泥紅，他靴底沾著的凍了塊，每走一步都發沉。看見幾個裹著灰棉襖的獵戶，他猛地停住——那是昨天扛著獵槍趕來的漢子，其中一個角還沾著火藥渣，手裡的獵槍槍管都打熱了。“把他們跟咱的弟兄埋在一。”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碑上都刻上名，一個不能。”
龐義帶著人清點繳獲，在臨時搭的雪棚裡列了清單：“步槍二百五十六支，子彈五千二十七發，那兩門山炮沒壞，就是炮手跑了倆，留了個活口。”他頓了頓，指著牆角堆著的馬刀和刺刀，“破爛玩意不算，能用的傢伙，夠裝備半個民團了。”話雖帶點氣，可他看著地上那堆沾的槍支，突然想起今早抬走的弟兄裡，有個剛學會拆槍的新兵，槍還沒捂熱乎，就了這一百四十四里的一個。
俘虜被捆在土壘後，除了佔山好，還有二十三個沒跑掉的土匪，個個著脖子，不敢看團勇們通紅的眼。龐義踢了踢佔山好的：“這些雜碎咋置？咱這些弟兄的命，總不能白沒了。”
江榮廷沒看俘虜，正蹲在陣亡弟兄的旁，給一個睜著眼的老團勇抹上眼皮。那是跟他從金裡一起刨砂的弟兄，手上全是老繭，指裡還嵌著沙粒。“關起來，”他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等口氣，先留著他們。這些命，這九十六道傷，都得有個說法。”
日頭爬到頭頂時，團勇們終於歇下來，圍在火堆旁啃凍的窩頭。江榮廷站在土壘上，看著坡下新翻的凍土——那裡埋著自己的弟兄，雪在墳頭，像蓋了層白孝布。
“弟兄們，”他開口，火堆噼啪的聲響突然低了下去，“這場仗，咱勝了。”沒人歡呼，只有風捲著火星子打旋。“可勝得疼。一百四十四弟兄埋在這兒，九十六個躺那兒哼哼，這數擱誰心裡都沉。”他指了指坡下，“他們是為碾子死的，為咱活著的人擋了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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