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榮廷把菸頭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抬頭看著老漢，聲音不高不低，但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老哥，你說的在理。孩子在家幹活，眼下是能幫上忙。可你想想，你能種一輩子地，你的孫子呢？你的重孫子呢？世道在變，孩子認了字，有了本事，將來不能種地，還能進城當工人，當技員。那掙的錢，比種地多得多。你這是為孩子好，不能看眼前。”
老漢蹲在那裡，吧嗒了兩下，沒再頂，但臉上的表還是不服氣。江榮廷見他聽不進去，也不再多說，站起，拍了拍棉袍上的灰，朝劉紹辰使了個眼，兩個人往村子裡面走。老漢蹲在路邊，著他們的背影，裡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麼，扛起鋤頭，走了。
江榮廷和劉紹辰沿著村路往裡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前面的空地上圍了一大群人，黑的腦袋挨著腦袋，人聲嘈雜，聽不太真切。幾個小孩騎在牆頭上，著脖子往裡看。江榮廷加快腳步，劉紹辰跟在他後，兩個人進人群。
人群中央站著十幾個穿灰布軍裝的民團士兵，槍背在肩上，排一排。他們旁邊是幾個穿黑制服的警察。民團裡領頭的一個班長姓周，本地人，跟村裡的地主都認識。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跟一個胖大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那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黑的貂皮大氅，頭上戴著狐狸皮帽子，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鍊子，手指頭上套著個金戒指，油滿面的，一看就不是幹農活的料。他後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懷裡抱著一個包袱，低著頭，不敢吭聲。
周班長把檔案往前一遞，口氣不算，但也不：“陳老爺，您家的旱田，總共兩千八百畝。據省裡頒佈的《土地整理暫行章程》，旱田持有上限是兩千畝。超出的八百畝，今天必須徵收。這是徵收通知書，您得簽字畫押。咱們都是老人了，您別讓我為難。”
陳地主把檔案推了回去，嗓門大得像吵架，唾沫星子噴了周班長一臉：“徵收？憑什麼徵收？那地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我爺爺那輩就在這地上討生活。你們一句話就要收走，拿幾張破紙來糊弄我，什麼票，什麼債券，我又看不懂！票那玩意兒看不見不著，誰知道你是不是空手套白狼？債券還要分十年給，我還不如自己賣了！你們這是坑人！”
周班長皺了皺眉，把檔案往懷裡一揣，雙手抱在前，嘆了口氣：“陳老爺，您跟我說沒用。這是省裡的命令，江帥定下來的章程。您跟我發火，我也做不了主。您要是真不服，您進城找江帥說理去。在這兒罵街有什麼用？”
陳地主見周班長沒有發火，膽子大了起來，聲音又拔高了幾度，兩隻手在空中揮舞著，像是要把心裡的火氣都甩出來：“江帥？江帥在奉天城裡坐著，他知道咱老百姓死活嗎？什麼土地改革，什麼債券票，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把老百姓的地收了，給幾張廢紙打發了！這是坑老百姓！這是騙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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