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天沉沉的。那層假天的灰濛濛的，照在上不暖也不冷。時雨蹲在灶臺邊看火，看著看著就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混沌子蹲在旁邊，也犯困，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差點栽進鍋裡。阿英也不們，就由著們打盹。
忽然，天邊亮了一下。不是閃電那種亮，是“開”那種亮。像有人在天上推開一扇窗，窗裡面出來。那很弱，很淡，像快滅了的燈。時雨被晃了一下，睜開眼，眼睛，看著天上。“混沌子，那是什麼？”混沌子也仰著頭看。看了一會兒。“是船。但不是船。是……碎片。”時雨說：“碎片？”混沌子說：“嗯。碎了的世界。漂過來的。”那越來越近，越來越亮。近了，看清了。是一塊很大的碎片，灰濛濛的，上面有山，有水，有樹，有房子。但都灰了，像什麼東西放久了，蒙了一層灰。碎片上站著很多人，麻麻的，在一起。有的老，有的，有的男，有的。都閉著眼，一不。像睡著了。
碎片漂到混沌大世界外面，停下來，不了。那些人還站著，還閉著眼，還一不。時雨跑到院子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塊碎片。“他們怎麼了？”混沌子站在旁邊，也看著。“他們的世界碎了。碎了，就沒地方去了。漂著，漂到哪兒算哪兒。”時雨說：“那他們怎麼閉著眼？”混沌子說：“睡著了。等一個人來醒。”時雨說：“誰？”混沌子想了想。“也許是父神。也許是別人。也許是等不到人。”時雨看著那些人。有一個小孩，很小，比還小，扎著兩個小辮子，閉著眼，靠在大人上。看著那個小孩，看了一會兒。“好可憐。”跑回樹下，蹲在林昊面前。“林昊哥哥，外面來了好多人。站在一塊碎片上，都閉著眼。他們的世界碎了。沒地方去了。”
林昊睜開眼，看著天上那塊碎片。看了一會兒。“未完界。”時雨說：“未完界？”林昊說：“嗯。寫故事的人寫到一半不寫了，那個世界就停了。停了，就碎了。碎了，就漂著。漂著漂著，人就睡著了。等一個人來醒。”時雨說：“你能醒他們嗎？”林昊說：“能。”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看著那塊碎片。碎片很大，灰濛濛的，上面的山、水、樹、房子都灰了。那些人站著，在一起，閉著眼，一不。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出手。混沌之力從掌心湧出去，湧向那塊碎片。照著碎片，灰開始落，一片一片的，像雪花。落完了，山是青的，水是清的，樹是綠的，房子是新的。那些人睜開眼，站在那兒，看著這片天地。看著看著，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又哭又笑。
一個老人從碎片上走下來，走到林昊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你是混沌道尊？”林昊說：“是。”老人跪下去。“道尊，我們的世界沒了。寫故事的人寫到一半不寫了。寫到一半，故事就停了。停了，人就散了。散了，就沒了。我們十三個，是最後一批。等了很久，等到山灰了，等到水乾了，等到樹枯了，等到房子塌了。但還在等。等一個人來。來了，就活了。”他哭了。哭得很大聲。林昊手，把他扶起來。“起來。”老人站起來，看著他。“道尊，求您收留我們。”林昊看著那些人。他們站在碎片上，有的還在哭，有的已經笑了，有的看著這片天地發呆。他看了一會兒。“可以留下。但要有規矩。”老人說：“什麼規矩？”林昊說：“不，不傷，不騙，不欺，不壞別人的路。守得住，就留下。守不住，就走。”老人點點頭。“守得住。一定守得住。”他轉過，對著那些人喊。“都聽見了？不，不傷，不騙，不欺，不壞別人的路。守住了，就能留下。守不住，就走。”那些人應著。有的點頭，有的喊，有的還在哭，但都聽見了。
林昊來靈希。“給他們安排住。幫他們重建家園。”靈希看著那些人。有的老，有的，有的男，有的。都帶著傷，有的在流，有的在發燒，有的站都站不穩。看了一會兒。“跟我來。”帶著那些人，往生命殿那邊走。那些靈族的小東西飛過來，圍著他們，發著，照著路。一步一步，走遠了。
時雨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林昊哥哥，他們以後就住這兒了？”林昊說：“嗯。”時雨說：“那他們喝湯嗎？”林昊說：“喝。天天喝。喝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好好過日子。”時雨點點頭。跑回灶臺邊，蹲下來看火。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看著那些泡泡，看了一會兒。“阿英姐姐，以後要多煮點湯了。”阿英正在切菜，頭也不抬。“知道了。”時雨說：“那些人，是從未完界來的。他們的故事寫了一半，不寫了。世界就碎了。人就沒地方去了。漂著，漂到這兒，被林昊哥哥醒了。”阿英的刀停了一下。“寫了一半不寫了？”時雨說：“嗯。寫到一半，寫不下去了。”阿英低下頭，繼續切菜。“那以後，讓他們在這兒把故事寫完。”時雨說：“誰寫？”阿英說：“他們自己。寫自己的故事。寫完了，就不碎了。不碎了，就能一直活著。”時雨點點頭。站起來，跑到院子門口，站在那棵小槐樹下面。樹上的葉子綠了，在風裡搖著，嘩嘩響。仰著頭，看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樹底下那塊地。土是黑的，的。蹲下來，用手了那些土。土是溫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睡著。把手收回來，站起來。“明年還會開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林昊坐在樹下，看著那五盞燈。阿英端著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湯遞給他。“喝了。”林昊接過來，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吐出來。含在裡，慢慢嚥下去。咽完了，他把碗還給。“好喝。”阿英接過碗，看著他。“那些人，安頓好了？”林昊說：“靈希在安排。給他們搭帳篷，治病，發吃的。過幾天，房子蓋起來了，就能住下了。”阿英點點頭。“那他們的故事呢？寫了一半，不寫了。以後怎麼辦？”林昊說：“自己寫。寫自己的故事。寫完了，就不碎了。不碎了，就能一直活著。”阿英靠著他，看著那五盞燈。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看了一會兒。“那我們的故事呢？寫完了嗎？”林昊想了想。“沒寫完。還在寫。寫著寫著，就有新的了。有了新的，就接著寫。反反覆覆。”阿英笑了。“那就接著寫。”閉上眼睛。小燈在林昊肩上亮著，一閃一閃的。灶臺上，那碗湯還冒著熱氣。等著。等明天，等後天，等那些未完界的人，寫完了自己的故事，不碎了，活下來了。那時候，湯還是熱的。那條河還在流，叮叮咚咚的，像在唱歌。
）完章862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