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投影從海深走出來的那一刻，林昊忽然想起流雲城外荒山上那口枯井。那年冬天特別冷，井面凍了一層厚冰，他用斧背敲了很久才敲開，冰層底下湧出來的第一捧水比冰雪還涼，但喝進裡是甜的。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尊投影，給他的覺和那口井一模一樣——不是威嚴，不是迫，是“等了太久終於有人來了”的清澈。
太一投影還是那副老樣子。廓和林昊有幾分相似，但更淡，更薄，像一張被反覆描摹又反覆去的舊草稿。他的袍從肩到腳垂一條直線，袍角沒有任何褶皺，因為創造法則本不會皺。他的臉仍然是那種讓人記不住五、但記住房溫度的表。但他比上次在忘深淵時更淡了——不是變弱，是變薄。他的邊緣在海里輕輕波，像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每一圈漣漪都會從邊緣帶走一小片極淡的金屑。
“你來了。”太一投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又像只在他額頭上那枚印記裡輕輕響了一下。“我一直在等。等歸零終結，等夾癒合，等你把最後那點不甘也送走。”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林昊額頭的太一印記，那隻手在海里劃過時留下一道極細的淡金尾跡，尾跡消散得很慢很慢，像是連創造法則本都捨不得他離開。
林昊站在原地，混沌珠懸在掌心緩緩旋轉。珠子表面的銀灰迴圈紋路在太一之源的海里自開始共振，幅度不大，但節奏極穩，像心臟舒張。他低頭看了一眼混沌珠，又抬頭看著太一投影。“你變淡了。上次在忘深淵你還——怎麼說，還朗點。”
“那時候還不放心。”太一投影把手放下來，雙手疊在前，姿勢和當年在忘深淵外圍第一次與林昊對話時一模一樣。“那時候歸零還在，零識還在，種子還在夾。你把時間錨點救了，把銘記者保住了，把逆流層正過來了，把歸零母核同化了，把零識也送走了。所有該打的仗打完了，該還的都還了。我這個投影，使命也到頭了。”
林昊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使命到頭”是什麼意思——太一投影本就是太一之源為了應對歸零危機主分裂出的一道獨立意識。歸零終結了，分裂的基也就不存在了。投影不會死，但會迴歸本源，融太一之源的底層法則，重新變創造法則的一部分。到那時候，他額頭上的那枚印記將不再是一個代言人的憑證，而是太一之源本在諸界的錨點。
“迴歸本源是什麼覺？”他把混沌珠收進，往前走了一步。毯在他腳下漾開的金漣漪比剛才更了些，每一圈漣漪裡都有無數正在形的敘事種子，但種子在他腳邊轉了個彎自繞開，像是在給代言人讓路。
“像把借了很久的東西還回去。”太一投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尖已經在變薄，薄到能過皮看到後面的海。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留，只有一種淡淡的、接近於滿足的平和的亮，像是走了太遠的路終於看到了家門口那棵老樹。“我本來就是太一之源的一部分，當初分出來是因為創造與歸零的平衡被打破了。現在你把歸零轉化了迴圈，平衡就回來了。平衡不需要一個單獨的意志來維持——迴圈自己會轉。我這個意志，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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