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子趴在歸途小館的石桌上，面前攤著一張被皺又平的信紙，紙上是他昨晚熬夜寫的詩。詩不長，一共六行，前三行寫的是晨曦的眼睛像攬月臺上最亮的那顆星，後三行寫的是翻故事之書時手指翻頁的作像歸途樹春天芽。他在最後一行旁邊畫了個小人，小人的表是傻笑。這張紙他寫完自己看了很久，覺得前三行還行，後三行太麻，把“芽”改“發芽”，又改回“芽”，最後用墨筆把整段圈起來，在旁邊批了四個字：“重寫。別慌。”
晨曦坐在他對面，膝蓋上攤著故事之書，手裡握著炭筆，正在補錄昨天生命樹下靈希講道的容。寫了幾行，抬頭看了一眼混沌子——他正把臉湊在信紙前面，鼻尖快到墨跡上，裡唸唸有詞，手指在桌面上反覆敲著“芽”和“發芽”的節奏。沒出聲，只是把故事之書翻到夾著藤紙書籤的那一頁，書籤是前幾天從靈希那裡討來的，用共生苔的細編，頂端綴著一粒極小的無歸苔芽。把書籤夾進去，又翻回正在寫的那頁，角往上彎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被剛好路過的阿英看到了。
阿英端著一碟剛出鍋的桂花糕從廚房出來，圍上還沾著糯米。把碟子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混沌子那張被團又展開的信紙，又看了一眼晨曦著笑意假裝專注的側臉，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桂花糕往兩人中間推了推。然後回廚房把小湯過來，讓去櫃子裡拿一碟新醃的醬蘿蔔。小湯從灶臺邊探出頭，裡還叼著半削了一半的萵筍，含含糊糊地問哪一碟，阿英說老壇那碟，小湯說那壇還沒開封，阿英說那就開。小湯把萵筍從裡拿出來，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踩著板凳去夠櫃子最上層。知道師父每次說“開新壇”的時候，不是缺醬菜——是心好。
混沌子最終還是沒把詩送出去。他把信紙折很小的一塊塞進腰間口袋裡，決定換一種方式——不寫了，畫。他在速寫本上新翻了一頁，開始畫晨曦昨天在攬月臺幫星璇校準探針時的樣子。畫面上站在石欄邊，一隻手扶著探針支架，另一隻手指著星圖投影裡某顆正在閃爍的星辰，側臉的廓被星染極淡的銀白。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反覆描的手指——握筆的手指，翻書的手指，幫阿英擇菜時掐掉豆角筋的手指，在故事墳場裡接住那些灰白時微微發的手指。他畫著畫著忘了畫手裡扶的是探針支架，等回過神來紙上的支架已經歪了，歪的方向剛好像正手去夠一顆星。
晨曦從故事之書裡抬起頭，看見他把速寫本往懷裡藏。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那支炭筆輕輕擱在硯臺邊，站起來繞到他背後，把速寫本從他胳膊底下出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放回去。依然什麼也沒說，但繞回自己位置時順手把他剛才藏進口袋裡那封詩也掏走了。混沌子一臉愣怔，手想攔，已經坐回石凳上小心地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看完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裡，拿起炭筆在故事之書空白頁寫下幾行字：“混沌子今日作詩，六行。第三行‘芽’與‘發芽’反覆塗改。詩未送我，但被我繳獲。詩很好，不重寫也行。”寫完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繼續翻回前面補錄靈希講道。
當天下午，兩人去了集市。不是太一舟要出發執行任務，不是混沌守衛隊有演習，不是任何人有任何正事要找他們——就是去逛。集市在歸途宮正門外的長巷上，從巷口張伯的銅鑼報到攤一直排到冰凰谷訓練場側門。慶典後這條巷子自發形了固定集市，詩韻界碑林學徒在這裡擺了個刻章攤位，滄海界敲鐘人開了個齒修復鋪，星辰界的星軌學徒支了個觀星鏡租賃攤，守時者聯盟的乾魚販子繼續賣他的魚乾，竹杖老人的兒媳婦在井臺邊租了個小門面賣新筍和茶葉。還有明理事會那對種實習生兄妹，哥哥用凝遮傘，妹妹用織吊床，吊床掛在歸途樹和柴房之間的兩木樁上，專門出租給逛累了的遊客睡午覺。烈無雙每天劈完柴路過都要看吊床一眼，覺得這東西不牢靠，但從來沒真的上去試過。
混沌子牽著晨曦的手從巷頭逛到巷尾，給買了一把刻章攤上最貴的閒章，章面刻的是名字的篆，邊款刻的是“故事之書持有者”。又把齒修復鋪裡一枚報廢的小銅齒買下來，用藤繩穿好系在手腕上。銅齒的咬合面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綠，但齒牙仍然完整，敲鐘人學徒說這枚齒是從海底城鐘樓最深拆出來的，曾被歸零殘渣吞進夾又吐出來，在母核化星後自己浮上了水面。晨曦抬手看著那枚齒在夕下泛出極淡的銀白，發現齒的振頻率和混沌子口袋裡那青枝發出的輕微搏完全一致——一個寫故事的人的心跳，和一枚從海底浮上來的舊齒，在的手腕上共振。
走到巷尾時他們到了暮師叔。暮拄著筆杖坐在新開的茶攤旁邊，老冊子攤在膝頭，茶碗擱在板凳上。他現在還是不怎麼說話，但比起以前連去攬月臺和星璇下棋都覺得奢侈，現在能在午後的茶攤邊安靜地坐一個時辰，用炭筆描摹來來往往的行人速寫，把每張陌生面孔記進冊子裡。他說銘記者不存檔以後，這件事反倒變得輕鬆——以前記名字是責任，現在畫速寫只是覺得這人喝茶的姿勢好看。混沌子在他旁邊坐下，晨曦翻開故事之書，把暮今天畫的幾張速寫掃描錄，在備註裡寫：“暮師叔今日茶攤寫生，共畫七人。其中一人為乾魚販子正在打噴嚏，銅鑼差點掉進茶碗。”暮看了看這行字，角浮起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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