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龍從沒想過，天可以這麼安靜。
炮聲停了，槍聲停了，連風都停了。東邊那道一直著的黑霧不再往前推，西邊那堆黑的灰也不再冒煙。北邊那團最大的黑，大黑天和酒吞子蹲在裡面，不了，像兩頭吃飽了的野在打盹。南邊，九尾狐死了之後那片焦黑的地上，長出了幾草，黃黃的，稀稀拉拉，在風裡搖。
七星潭的水乾了。潭底出來，不是石頭，是泥。黑泥，得像鐵，裂開一道道口子，像一張老臉。那四石柱還站著，但沒了，像四燒完的蠟燭，在那裡，灰撲撲的。
祝龍坐在水潭邊那塊石頭上，看著那顆土。土的已經看不清了，明滅之間只剩一若有若無的青白，像一頭髮，隨時會斷。王石頭和趙大錘躺在旁邊，口幾乎沒有起伏。靈兒坐在他們中間，山鬼杖在面前的地上，杖上那朵白花已經謝了，花瓣落在膝蓋上，乾枯捲曲，像紙一樣脆。那些半明的小東西全都不見了，不知道飛去了哪裡，也許飛走了，也許死了。
阿蘭靠著祝龍的肩膀，斷腕上纏著的布已經被浸了，變暗紅，得像鐵殼。沒有再流，不是止住了，是快流乾了。的臉白得像紙，發灰，眼窩凹下去，像一盞快燒乾的油燈。但沒有睡。睜著眼，看著天，看著那層被黑霧遮住的、什麼也看不見的天。
狗剩坐在石柱旁邊，靠著柱子，白虎刀橫在膝蓋上。他的眼睛看不見了，耳朵也聽不見了，但他沒有閉眼。他睜著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看著北邊，看著那團最大的黑。他的手指在刀上，那些缺口，那些捲刃，那些斷了的尖。他得很慢，像在數。
青翎站在石柱中間，翅膀沒有收。三對翅膀，十二丈，青的羽掉了大半，剩下的稀稀拉拉支楞著，像一把破傘。的眼睛還亮著，金和青混在一起，但那種亮已經不是以前那種飽滿的、像太一樣的亮，而是枯瘦的、像快要燃盡的炭火一樣的亮。
看著北邊那團黑，看著黑裡那兩個一直沒出來的東西。知道它們在等什麼。等土滅。等王石頭和趙大錘那口氣斷。等這最後一柱子倒。等所有人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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