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祝龍沒有睡。他坐在水潭邊那塊石頭上，一遍一遍念清心咒。金蠶蠱王和龍魂也跟著念，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三張，一個聲音。心鏡在他口發著熱，裂紋裡的在閃。它在等，等最後那一下。
狗剩也沒有睡。他坐在石柱下面，把兩把刀放在膝蓋上，心裡念著清心咒，手上磨著刀。磨到半夜，心裡的影子站起來，從刀旁邊走開了。它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狗剩一眼，然後繼續走，走進黑暗裡，不見了。狗剩把刀回腰間，閉上眼。他睡了。
阿蘭也沒有睡。坐在窩棚門口，把左手舉起來，五手指頭張著。月照在上面，像五蠟燭。心裡那個聲音又來了，很輕，像風吹過紙——你的手好了嗎？沒有。你的手還能拿刀嗎？能。拿刀殺誰？殺想殺我的人。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變了。阿蘭沒有回答。把手放下來，握拳頭。
靈兒也沒有睡。蹲在枯樹枝旁邊，枯樹枝上的新葉已經長了兩片。把手按在土裡，覺到了山鬼姐姐的心跳。很弱，但還在。從天上傳來，穿過雲層，穿過風，穿過土，傳到手心裡。
王石頭和趙大錘也沒有睡。他們坐在水潭邊，把手按在地上。地脈裡的蛀蟲退了，但還會回來。它們喜歡吃山的魂，就像高天原喜歡吃人的心。他們得守著，一步都不能走。
祝龍唸了一夜的清心咒。天亮的時候，心鏡又裂了一道。三道裂紋，把鏡面分三塊。他把它從脖子上取下來，看著。還能用。他把心鏡回口，站起來，看著東邊的天。太昇起來了，紅紅的，像一團火。青翎那顆星滅了，不是滅了，是藏了。白天它不出來。
“祝龍。”狗剩他。他轉頭。狗剩站在水潭邊，兩把刀在腰間，手按在刀柄上。“今天干什麼？”祝龍想了想。“今天不幹什麼。唸經，磨刀，吃飯，睡覺。”狗剩看著他。“不打？”祝龍搖頭。“不打。把心裡的仗打完了，再打外面的。”狗剩沒有說話，他轉走到石柱下面，坐下，閉上眼，開始念清心咒。
那天，他們唸了一天的經。唸到太落山，唸到月亮升起。唸到狗剩的刀自己亮了，唸到阿蘭的手自己直了，唸到靈兒的樹枝長出了三片新葉，唸到王石頭和趙大錘的土從暗黃變亮黃。唸到祝龍的心鏡又裂了一道。四道裂紋，把鏡面分四塊。他把它取下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它撐不住了。再有一次，它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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