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水（一）
公公來後，我家客廳裡便漸漸彌散開一難言的氣息，如同看不見的霧氣悄然瀰漫。我放下手中切到一半的排骨，刀懸在半空中，仔細嗅了嗅——又是那悉而頑固的味道，源自衛生間，執拗地穿客廳，甚至侵我們臥房。我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爸，記得沖水啊，不然味道會散出來。”
公公耳朵重聽，說話聲音小些便聽不見，我丈夫也曾多次提醒他。他拖著步子從衛生間出來，並未回話，只斜斜瞟了我一眼，眼神里盛滿渾濁不清的波瀾。
公公一個月前病倒，子們皆在外打拼。請人照料他不樂意，我們無奈只得將他從邵鄉下接來長沙，至今已近一月。他牙齒不好，啃不，我便將香蕉、酸、煮的蘋果備好在冰箱；又擔心他下午飢，特意在茶几屜裡塞滿糯的無糖沙琪瑪、鬆蛋糕。他習慣每餐有湯，我們原本一週才喝一回湯，如今卻頓頓熬煮，蔬菜蛋湯、排骨湯、湯換不停。今日這鍋排骨山藥湯，我特意在灶上守了許久，中途切山藥時還險些削到手指。
此時，公公悶聲坐在臺藤椅上，背脊如弓。我繼續切排骨，刀鋒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丈夫李偉下班回家，他踏門便皺起了眉頭，目掃向臺方向，隨即無奈地搖搖頭，低聲音：“還是老樣子？氣味又飄出來了？”我點點頭，將切好的排骨投湯鍋，水霧蒸騰而起，氤氳了我的視線，也掩住了心頭悄然升起的疲憊。
第二天下午，湯在鍋裡咕嘟著，我正用勺子撇去浮沫，熱氣裹挾著濃香撲面而來。公公在客廳裡打電話，聲如洪鐘，顯然打給小姑子。我本無意細聽，可那些字句如針般生生鑽進耳朵：
“……住兒子家啊……不沖水就說我……嫌棄死人了……我要回去……”
“咣噹”一聲，我手中湯勺失控跌落，滾燙的湯飛濺起來，灼燙在手背上，一陣鑽心的熱痛。我怔怔站在原地，只覺一寒氣卻從腳底猛地躥升，瞬間凍結了全。我每日小心伺候，換來的竟是“嫌棄”二字？我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那切好的水果，那頓頓熬煮的湯水，那屜裡永遠溫熱的點心，難道都如下的薄雪般無聲消融，竟留不下一痕跡？心彷彿被無形之手驟然，酸楚與委屈如藤蔓般瘋狂纏繞上來，幾乎令我窒息。廚房裡香氣氤氳依舊，可於我而言，這香氣卻彷彿了嘲諷，了明證——證明我所有付出不過是徒勞無功的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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