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閑客中短篇小說選集四_脈(三)(125)(1)

作者:荷葉閑客·6個月前

脈(三)

雨是後半夜徹底停的。清晨的惠民診所,空氣裡還殘留著雨水的溼冷和一揮之不去的、混合著草藥與塵埃的沉悶氣味。陳默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第一眼就看見了伏在診桌上的父親。

陳秉坤的頭側枕在油膩發亮的桌面上,半邊臉頰著,角歪斜,拖下一道晶亮的涎水,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深。他雙目閉,花白稀疏的頭髮凌地粘在汗溼的額角。一隻枯瘦如柴的手,五指痙攣般地張開,彷彿想抓住什麼,指尖離那個拆開的、散落著當歸片的牛皮紙包只有一寸之遙。那濃郁的、帶著泥土辛香的當歸氣味,此刻混雜著一不祥的酸腐氣息。

“爸!”陳默心猛地一沉,幾步搶上前。手指到父親脖頸的皮,一片冰涼黏膩。他迅速探查頸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再翻看眼皮,瞳孔對反應遲鈍。他立刻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撥通了急救電話,聲音是強行抑後的繃:“惠民診所!快!疑似腦卒中!高齡,意識喪失!”

等待救護車的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熬。陳默半跪在父親邊,解開他中山裝最上面的盤扣,保持呼吸道暢通。他看著父親歪斜灰敗的臉,那曾經號過無數脈象、捻著鬍鬚侃侃而談的,此刻無力地張著,像一條瀕死的魚。診室裡一片狼藉,碎裂的茶杯瓷片、滾落的筆筒、歪倒的脈枕,還有那刺目的當歸片,都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驚心魄的崩裂。陳默的目掃過這一切,最終定格在父親那隻痙攣張開的手上。他出手,輕輕握住父親冰冷僵的手指,試圖將其合攏,卻到一種固執的、來自生命深的對抗力量。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由遠及近,撕破了小鎮清晨的寧靜。

鎮衛生院的搶救室門口,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陳默靠在冰涼的牆壁上,衝鋒的袖口還沾著父親角的涎水痕跡。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走出來,神嚴肅地搖搖頭:“大面積腦梗,左側基底節區。況很不樂觀。生命徵暫時穩住了,但右側肢完全癱瘓,失語是肯定的,吞嚥功能也嚴重損,以後只能靠鼻飼管維持營養。認知功能…需要後續評估,但恢復希渺茫。”

陳默沉默地聽著,像一尊被雨水沖刷過的石雕。他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寫滿醫學語的診斷書,薄薄的紙張卻重得幾乎拿不住。腦梗。癱瘓。失語。鼻飼管。這些冰冷的詞語像鋼針,一釘進他的心臟。他想起父親渾濁眼睛裡最後那點掙扎的,想起他間那含混不清的“當歸”二字。那竟了他作為“神醫”的最後言,帶著無法洗刷的恥辱和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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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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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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