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滿一歲的時候，已經不滿足於走了。他開始跑。不是那種穩穩當當的跑，是跌跌撞撞的、東倒西歪的、隨時要摔的跑。阿月每次看到他跑，心就提到嗓子眼，跟在後面張開雙手，隨時準備接住他。星星從老槐樹下跑到荷花池邊，從荷花池邊跑到屋簷下，從屋簷下跑回老槐樹下。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滿頭大汗，小臉通紅。阿月跟在他後面也跑了一汗。
“星星，歇會兒。”星星不理他，繼續跑。跑到矮桌前，扶著桌氣。阿月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用袖子給他汗。星星仰著頭讓他，完了，笑了。“哥哥，跑。”阿月搖搖頭。“你跑得夠多了，歇會兒。”星星跺了跺腳，轉又跑了。阿月追上去，一把把他抱起來。星星在他懷裡掙扎，蹬來蹬去。“放，放。”阿月沒放。“你歇一會兒再跑。”星星不掙扎了，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拍著他的背。“哥哥累。”阿月愣了一下。“你怕我累？”星星點點頭。“哥哥累，星星不跑了。”阿月抱著他，心裡暖暖的。“哥哥不累。你跑吧。”星星從他懷裡下來，又跑了。
雷震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放在矮桌上。“星星，過來喝湯。”星星跑過來，趴在桌邊，踮著腳尖看碗裡的湯。湯是綠的，冒著熱氣，裡面有幾顆綠豆。他手去夠，夠不著，急得直跺腳。雷震把他抱起來，放在板凳上。星星坐在板凳上，兩隻腳懸空，晃來晃去。雷震把勺子遞給他，他握著勺子，舀了一勺湯，往裡送。灑了一半在服上，喝了一半。他又舀了一勺，這次穩多了，灑得，喝得多。雷震看著他。“這孩子，用勺子比他哥強。”阿月蹲在旁邊。“我小時候不會用勺子嗎？”雷震想了想。“你姐姐說你兩歲才會用勺子，三歲才會用筷子。”阿月低下頭，看著星星手裡的勺子。“他比我厲害。”雷震從懷裡掏出那塊黑磨刀石，在桌角蹭了蹭。“他有個好哥哥。”阿月抬起頭看著雷震，雷震把磨刀石揣回懷裡，轉走回廚房。
下午，林婉兒抱著星星坐在老槐樹下，給他講故事。講的是月亮上的兔子。星星聽不懂，但聽得很認真，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母親的一張一合。林婉兒講完了，問他：“聽懂了嗎？”星星點點頭。“懂了。”林婉兒笑了。“那你說說，月亮上有什麼？”星星想了想。“兔子。”林婉兒愣了一下。“還有呢？”星星又想了想。“哥哥。”林婉兒看著他。“你哥哥在月亮上？”星星指了指阿月。阿月正蹲在荷花池邊刻木頭，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星星朝他喊：“哥哥，月亮。”阿月走過來，蹲在星星面前。“月亮怎麼了？”星星指著天上的月亮。“兔子，哥哥。”阿月抬起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低下頭看著星星。“你想去月亮上？”星星搖搖頭。“不去。”阿月笑了。“那你想幹什麼？”星星從林婉兒上下來，跑到矮桌前，拿起桌上那隻小木馬，又跑回來，舉著木馬給阿月。“哥哥刻。”阿月接過木馬，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哥哥刻的，送給你了。”星星點點頭。“星星喜歡。”阿月了他的頭。
傍晚，雷震把飯菜端上桌。七個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著飯，聊著天。星星坐在林婉兒上，手裡握著小木馬，不肯放。阿月給他夾了一塊胡蘿蔔，他張吃了，眼睛還盯著小木馬。林婉兒把小木馬從他手裡拿下來，放在桌上。星星愣了一下，一癟，要哭。阿月連忙把小木馬拿回來，塞進他手裡。“不拿了，你握著。”星星不哭了，握著小木馬，閉上眼睛，睡著了。雷震看著星星。“這孩子，跟他哥一樣倔。認準了的東西，死也不放手。”阿月低下頭。“我倔嗎？”雷震喝了一口酒。“倔。你刻木頭，刻不好不吃飯。你練劍，練不對不睡覺。你等星星會走路，等了十個月。”阿月抬起頭看著雷震，雷震又喝了一口酒。“吃飯。”
夜裡，阿月躺在床上，把星劍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枕邊。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星星會跑了。他跑了好幾圈，滿頭大汗。他怕我累，說不跑了。你那裡，也有小孩學跑嗎？”
月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的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星星在母親懷裡睡著，小木馬在他手心裡握著。阿月閉著眼，想著星星追著他跑的那一天。很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