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過後的第七天，下了一場雪。不是大雪，是細碎的、末一樣的雪，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落在地上就化了。阿月趴在窗臺上看了很久，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裡，剛看清形狀就化了。他跑到院子裡，仰著頭，張開，接了一片。涼，沒味道。又接了一片，還是涼。雷震從廚房探出頭來。“阿月，別張，肚子疼！”阿月閉上，但還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雪越下越大，不再是末了，是小片子，一片一片的，的，落在地上不化了。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溜溜的。
宋峰站在屋簷下，看著阿月在雪地裡踩腳印。一串一串，歪歪扭扭的，從門口到池邊，從池邊到牆角，從牆角到老槐樹下。踩完了，站在樹下氣，臉凍得通紅，手也紅了。他跑過來，拉著宋峰的手。“宋大哥，你踩一個，和我的並排。”宋峰低下頭，看著那串歪歪扭扭的腳印。他邁出一步，在阿月的腳印旁邊踩了一個。很大，很深，和阿月的歪歪扭扭的腳印並排站著。阿月笑了。“明年雪化了，腳印就沒了。但你還記得。”宋峰低下頭，看著他。“記得。”阿月點點頭，跑開了。宋峰還站在雪地裡，看著那兩串腳印。一大一小，並排站著。雪還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上，落在那兩串腳印上。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走回屋裡。
他口那兩片葉子在雪裡泛著淡淡的綠，不亮，但很清晰。它們已經從兩片小芽長了兩片圓圓的葉子，有嬰兒的掌大。葉脈清晰可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像一張小小的網。宋峰手了，溜溜的，溫溫的。葉子在他手心裡輕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能覺到葉子在吸收他的力量，不是掠奪，是共生。水神之力和天劫之力順著往上走，在葉子裡匯，變一種溫和的、青灰的。那從葉脈裡出來，很淡，不仔細看本看不見。
阿月從雪地裡跑回來，蹲在宋峰面前，盯著那兩片葉子。“宋大哥，葉子又大了。”宋峰點點頭。“嗯。”“它什麼時候能開花？”宋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許春天，也許明年，也許永遠不開。”阿月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木頭——新刻的，是一個花苞，圓圓的，的，還沒開。他把它放在宋峰手心裡。“這個送給你。等它開了，你就知道花什麼樣了。”宋峰接過木頭花苞，放在手心裡。很小，很輕，花瓣地合在一起，像在睡覺。他把它在口，和那兩片葉子並排。葉子了一下，像是在聞花香。他把木頭花苞揣進懷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謝謝。”阿月笑了。
下午，白先生來了。他站在雪地裡，看著宋峰口那兩片葉子。“它們長得很快。”宋峰點點頭。“嗯。”“你的力量也在變。不是變強，是變純。”白先生出手，隔著服了那兩片葉子。葉子在他手心裡了一下，像是在認生。他收回手。“它們認生。只認你。”宋峰低頭看著葉子。它們在他口綠著，安靜地呼吸著。“它們是活的。”白先生點點頭。“活的。和你一樣。”他轉走了。
傍晚，雷震在廚房裡做飯。灶膛裡的火呼呼地燒著，鍋裡的菜滋啦滋啦響。宋峰走進去，站在灶臺邊。雷震頭也不抬。“了？”宋峰搖搖頭。“雷大哥，你見過會發的葉子嗎？”雷震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鍋鏟放下，轉過，看著宋峰口那兩片葉子。它們在昏暗的廚房裡泛著淡淡的綠，像兩盞小燈。他看了很久。“見過。在水裡泡了二十年，見過不怪事。但沒見過人上長葉子的。”他出手，想，又回來了。“它認生，不了。”他轉過，繼續炒菜。
晚上，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宋峰坐在老槐樹下，把手放在口，著那兩片葉子。它們在他手心裡輕輕，像是在和他說話。他閉上眼，將意識沉葉子。葉子裡是一個小小的空間，很小，只能容下一滴水。水滴在空間中央飄浮著，青灰的，很淡，像初春的天空。水滴裡有東西在，不是魚，不是蟲，是一小小的鬚。它在水滴裡飄著，像在尋找什麼。宋峰用意識去它，鬚纏上他的意識，輕輕拉了一下。它找到了。它要的東西不是水，不是，是他的意識。必須把它的需求傳給他——它想長大。不是吸收力量的長大，是理解的長大。它想知道它是什麼，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宋峰睜開眼，看著口那兩片葉子。它們在他面前綠著，安靜地呼吸著。他知道，它們不只是葉子，它們是水神留給他的問題。他活了一萬年都沒想明白的問題。他低下頭，看著雪地裡的腳印，一大一小，並排站著。他忽然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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