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盛了碗，桂圓沉在碗底，果脹得半明。他靠在灶臺邊喝，甜意順著嚨下去，熨帖得像母親的手過後背。小時候發燒，也是這樣守在廚房，用銀匙一下下攪著鍋裡的冰糖，說喝了就不難了。
窗外的路燈亮了，在碗裡投下細碎的斑。他想起早上出門時母親在玄關換鞋，鬢角新添了白頭髮，像細雪。原來人長大以後，連喝碗甜湯都會想起這麼多事。
碗底最後一顆桂圓被他含在裡，果甜得有些發膩。小林忽然笑了，腔裡的心跳漸漸慢下來，像被這碗甜湯泡得發脹的銀耳，慢慢舒展在溫水裡。
窗外的斜斜切進來，在他手背上投下格子狀的斑。瓷碗邊緣還留著一圈淺褐的糖漬，是剛才盛甜湯時不小心濺上的。他用指尖蹭了蹭，黏黏的，像小時候攥著沒吃完的麥芽糖，非要在掌心焐出層黏膩的才肯罷休。
廚房傳來水壺燒開的哨音，嗚嗚地響，像只被踩了尾的貓。小林沒，任由那聲音從尖銳到嘶啞，最後噗地一聲啞了火。他想起母親總說，甜湯要小火慢燉，急不得。桂圓要選殼上帶細裂紋的，銀耳得提前用冷水泡足三個時辰，冰糖要最後放，不然湯會苦。
此刻舌尖還留著桂圓核的味，他卻覺得那甜味像水般漫上來，漫過嚨，漫過心口那塊發的地方。剛才在電話裡跟客戶爭執的怒氣，地鐵裡被人推搡的煩躁，好像都被這碗甜湯泡了，順著嚨進胃裡，變了暖暖的一灘。
他把桂圓核輕輕吐在紙巾上，核上還掛著一果。把核上的紋路照得亮，像枚小小的琥珀。小林忽然覺得，這樣的下午也沒什麼不好。碗底還剩些琥珀的湯，他端起來一飲而盡，甜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鴿子落在窗臺邊緣，灰撲撲的羽沾著些晨，尾羽微微翹起，像把收攏的小扇子。它歪著圓腦袋，黑珠子似的眼睛定定瞅著小林，嚨裡又發出一聲“咕——”，帶著點撒似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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