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重型鍛工場，齒鎮的核心，噪音分貝最高，這裡的空氣近乎固態。巨型衝機沉重起落，如鋼鐵巨深沉呼吸，每一次落下都讓混凝土地面眼可見地抖，穹頂鋼樑隨之嗡嗡作響，抖落陳年灰塵。數控機床高速旋轉的刀頭金屬，發出足以刺穿耳的尖嘯。四濺的電焊弧電離空氣，散發淡淡臭氧味。這一切，混合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滾燙機油與炙熱金屬切割的氣息，織一曲獻給鋼鐵與火焰的、充滿野力量的末日響。
在這片由分貝和熱量構築的狂野領域中央，卻生生闢出了一小片詭異“靜區”。
噪音依舊，卻彷彿被無形屏障過濾，讓人與人之間的談聲波清晰可辨。陸一鳴就站在這靜區中心。他面前，是齒鎮真正的權力核心——鎮長“老扳手”李建國，以及他最信任的七位頂級技師，平均年齡超過五十五歲。
他們是齒鎮的基石，是這座鋼鐵堡壘的靈魂。八位老人，每一位都是災前在各自領域足以被尊為國寶級的大國工匠。他們穿著同樣沾滿油汙的工作服，花白頭髮凌粘在汗溼額頭，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如在淬火中反覆錘鍊的鋼，銳利沉穩，蘊含著足以看金屬部結構應力的深邃智慧。
此刻，這八雙代表舊時代工業文明巔峰的眼睛，正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審視著陸一鳴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不速之客”。目中，有對上次技流的餘溫欣賞，有對年輕人份的好奇，但更多是深固的經驗主義懷疑，以及一難以察覺的技權威的不屑。
“年輕人，你說你懂科學，懂規律。上次你對引擎的見解，我很佩服。”老扳手李建國雙臂抱，寬厚手掌佈滿老繭和洗不掉的油汙。他聲音沙啞，卻有奇特穿力，在轟鳴噪音背景中格外清晰。“但科學不是憑空想象，它建立在實踐與材料之上。沒有好材料，再妙的圖紙也只是一堆廢紙。你空有理論，又能給我們這些玩了一輩子鋼鐵機床的人，帶來什麼新東西？”
話音剛落，後一位形乾瘦、鼻樑架著厚重眼鏡的老技師便跟著點頭，他是這裡的儀專家。他推了推眼鏡，審視道：“小夥子，理念和現實是兩回事。災前我們見過的‘天才’設計方案，能從這裡堆到廠門口。可最後呢，不是材料強度不夠，就是加工度達不到，最終都得向現實的材料學和加工工藝低頭。”
他們的話語並非挑釁，而是一種善意提醒，一種過來人對理想主義者的告誡。他們見證了太多天馬行空的構想，最終在“材料”這座大山前撞得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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