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病房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腦螢幕閃著幽藍的。
輕手輕腳地走過，像踩在一層薄冰上。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跺了一下腳，燈亮了，慘白的照在灰的牆上，牆上什麼都沒有。
住在醫院旁邊的小旅館裡，走路大概十分鐘。這條路走了十二天了，每天走兩趟，有時候三趟，西趟。認識路上的每一塊鬆的地磚，每一盞壞掉的路燈，每一個垃圾桶的位置。有一家包子鋪，每天早上五點半開門，去買兩個包一碗豆漿，帶去醫院。小遠吃一個，吃一個。
有時候小遠吃不下，就都吃了，站在走廊裡，就著白開水，三口兩口吃完，然後把塑膠袋疊一小塊，塞進口袋裡。
今天晚上路上沒什麼人。走得很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前面一截一截地短又拉長。路燈把的影子照得又瘦又長，像一竹竿。想起他爸的個子也不高，但肩膀寬，走路的時候影子墩墩實實的，像個石墩子。他說他小時候想當兵，檢的時候說肺不好，沒當。後來當了瓦工，在工地上幹了二十年，肺真的不好了。咳嗽，，痰裡帶著。讓他去看醫生，他說不用，老病了，天暖和就好了。天暖和了是好了一點，但到了冬天又犯了。就這麼拖了一年又一年，拖到有一天，他站在腳手架上，忽然就倒下來了。
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樹葉子己經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響，嘩啦嘩啦的，像是在說什麼話。仰起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片灰濛濛的雲，把月亮遮了一半。想起小遠小時候也看天，躺在臺上數星星，數著數著就睡著了，把他抱回床上，他迷迷糊糊地說，媽，天上有多顆星星。說數不清。他說，那我長大了去天上數。說好，你去天上數，媽在地上等你。他說，你不去嗎。說，媽不會飛。他說，那我揹你。說，你背不。他說，等我長大了就背得了。
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背得。現在走路己經有點了，膝蓋也不太好，上下樓梯的時候要扶著扶手。小遠說等他出院了，帶去爬長城，坐纜車上去，不用走路。說好。說好的時候沒有看他，因為怕他看見的眼睛。不知道他能不能出院，醫生沒有說，也沒有問。只問過醫生一次，醫生說什麼沒聽清楚，只聽見了“再觀察觀察”。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旅館的門是關著的，掏出鑰匙開了門。前臺沒有人，只有一盞小燈亮著，照著牆上的價目表和一張告示，告示上說貴重品請隨攜帶。沒有貴重品，最貴重的東西在醫院裡，躺在病床上，蓋著白的被子，手上扎著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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