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盡，月愈發清亮，如水般淌過李家小院的每一寸角落。青瓦上凝著薄薄的夜，被月照得瑩潤，老槐樹的枝葉錯舒展，篩下細碎的銀影，落在石桌、石階，也落在那一碗紅彤彤的乾紅棗上，襯得棗子愈發飽滿溫潤。
婦人將年送來的紅棗細細分揀，剔除乾癟破損的，只留圓潤完好的，攤在竹匾裡。晚風拂過，帶著棗子淡淡的甜香，混著薔薇清淺的花香，在小院裡悠悠飄。男人蹲在一旁，幫著撿拾散落的棗子，指尖到那紅彤彤的果，心裡也跟著暖融融的。
“這孩子，倒是個懂得恩的。”男人輕聲開口，語氣裡滿是欣，“一路奔波回家，又特意折返道謝，這般心，將來定不會差。”
婦人聞言，手裡的作未停，眉眼和：“世之中，能守住本心、知恩圖報的孩子，實屬難得。咱們不過是舉手之勞，於他而言，卻是絕境裡的一束。想來他這一路，定是了不苦。”
祖母端坐在槐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捻著一串素佛珠，指尖緩緩挲，目落在那竹匾裡的紅棗上，緩緩開口：“人心都是相互的。你予人一分暖意，人便記你十分恩。這世間最珍貴的，從不是金銀財，而是人與人之間這一份純粹的念想。咱們李家守著小院，守著厚道，不求揚名立萬，只求每一份善意都能落地生，就像這院裡的薔薇，春生夏長，歲歲年年，總有芬芳留存。”
說話間，夜漸濃，風裡添了幾分秋夜的寒涼。婦人放下手裡的活計，轉進屋取來三件素夾襖，一件披在祖母肩頭，一件遞與丈夫，自己也攏了攏襟。布裳厚實暖和，抵得住夜寒，一如這小院裡的溫，樸素卻綿長。
夜深沉，三人並未急於回屋歇息。石桌上擺著溫好的茶，水汽嫋嫋，茶香清淡。月靜靜流淌，將小院襯得安寧祥和。男人忽然想起白日里年說起的見聞，眉頭微蹙，輕聲道：“那孩子說，沿途不村落都遭了難，流民群，孩走失、家人離散的比比皆是。還有不老弱婦孺，無家可歸，只能蜷在破廟荒屋，三餐無著，聽著實在揪心。”
婦人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心底泛起一陣酸。想起那日年狼狽無助的模樣，想起他眼裡的惶恐與茫然，又想起世間千千萬萬流離失所的人，只覺得鼻尖發酸。輕聲嘆道：“同為尋常百姓，誰又願背井離鄉，顛沛流離？只恨咱們能力微薄，小院狹小，收留不了太多落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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