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那些人的心跳聲,咚,咚,咚,和的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的,哪些是他們的。那個老人還跪在地上,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兩行淚還沒有幹,可那淚不再是泉水了,是河,是那種從山頂流下來的、流進乾涸的河床、流進裂的土地、流進那些快要死去的東西里、把它們一點一點救活的河。他慢慢地站起來,不是用木撐起來的,是靠自己,是靠那兩條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抖得厲害的撐起來的。他站直了,不是以前那種佝僂的、不直的、被生活了太久的站,而是直的,是那種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時候、在他還沒有被這座城彎的時候的站。他看著葉琉璃,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輕輕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終於不用再扛著了、終於可以好好地笑一笑的笑。
“好。”他說,“不跟你,跟自己。”他轉過,看著那些還跪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花白的、灰撲撲的、被風沙磨得沒有澤的頭髮,看著那些佝僂的、不直的、被生活了太久的背,看著那些撐在地上的、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頭上的字一樣——“都起來吧。從今天起,我們自己走。”
那些人站起來了。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那些被種在地裡的、終於可以生發芽、不用再被人拔來拔去的樹,在一場大雨之後,猛地躥高了一截。他們站在那裡,看著葉琉璃,看著阿行,看著阿鳶,看著彼此。他們的臉上有淚,有笑,有那種從來沒有見過的、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吐出來了、裡空了一塊、可空得舒坦了的那種表。和昨天在白荒原上一模一樣。
阿鳶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拿著那隻杯子,可已經不了。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站起來的、直了背的、抬了頭的、像樹一樣的人。的角在,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可又不捨得讓那個等待結束的表。把杯子放下,把手在圍上了,走出來,站在葉琉璃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和一起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從今天起、要自己走的人。
阿行站在葉琉璃的另一邊,手裡沒有武,可他的步子很穩,和一樣穩,和握著槍時一樣穩。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站起來的、直了背的、抬了頭的、像樹一樣的人。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是那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可又說不明白自己明白了什麼的東西。他出手,把葉琉璃的手握在自己手裡。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那些從上面吹下來的風,涼得像那些在白荒原上飄來飄去的、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微。可握著沒有松。只是站在那裡,握著他的手,讓那些風從臉上吹過,讓那些從上落下,讓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從面前走過,走回他們的家,走回他們的街,走回他們自己的生活。從今天起,自己走。
葉琉璃在小酒館的後院坐了一整天。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了。那些人走後,小酒館裡空了,安靜了,只剩下阿鳶在櫃檯後面杯子的聲音,吱吱吱的,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蟲子在。阿行坐在旁邊,靠著牆,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隻在窩裡蜷著的、什麼都不用怕的小。沒有睡,只是坐著,看著院子裡那棵禿禿的、不知道什麼品種的樹。樹幹很細,樹枝更細,像一個人的手指向天空,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在等天黑。不是怕,是習慣了。在上京城裡,天黑了才好辦事,天黑了才好查案,天黑了才好把那些白天不敢面的東西引出來。這座城也是一樣,白天是屬於城主的,屬於那些豬一樣的人的,屬於那些在街上橫行霸道、沒有人敢攔的狗子的。天黑了呢?天黑是屬於那些不敢抬頭的人的,是屬於那些蜷在門裡、在牆下、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的人的。天黑是屬於的。
阿鳶把杯子完了,把櫃檯完了,把桌子完了,把凳子完了,把整個小酒館裡裡外外都了一遍。站在後院門口,看著葉琉璃,看了很久,久到阿行都換了一個姿勢,久到那棵禿禿的樹的影子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張了張,想說什麼,可沒有說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在門口的、被人忘了澆水、可還活著的、還綠著的、還在等什麼的樹。葉琉璃抬起頭,看著。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阿鳶的角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知道了什麼、可又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知道了的表。轉,進了後廚,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葉琉璃手邊。湯是清的,上面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葉子,和一小塊魔。和昨天一模一樣,和每一次一模一樣。
“喝吧,”說,聲音很輕,“喝了才有力氣。”葉琉璃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可沒有停,一口一口地喝著,把那碗湯喝得乾乾淨淨。把碗放下,看著阿鳶,阿鳶也看著。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阿鳶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輕輕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終於不用再扛著了、終於可以好好地笑一笑的笑。“今晚還出去嗎?”問。葉琉璃點了點頭。“出去。”站起來,把槍握在手裡,把阿行那件外裳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那件外裳很薄,很輕,帶著阿行溫的餘熱和那種他上說不清的、像雨後泥土又不像雨後泥土的味道。阿行睜開眼睛,看著,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把外裳拿起來,又披在肩上。“冷。”他說,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葉琉璃看著他,他沒有看,只是低著頭,把那件外裳在肩上攏了攏,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道謝、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