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那晚狼狽離去後，西合院像是被投一顆深水炸彈，表面看似恢復了詭異的平靜，實則暗流湧得更甚。
賈家徹底沉寂。東廂房的門整日閉，窗戶用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不一，也不聞一人聲。若非偶爾在夜深人靜時，能聽到裡面傳來抑的、野般痛苦的，以及賈張氏那得極低、卻依舊能聽出惡毒意味的咒罵，鄰居們幾乎要以為那屋裡沒人了。秦淮茹有次起夜，約聽到賈張氏在屋裡嘶啞地低語：“……那個殺千刀的……不得好死……我老婆子做鬼也不放過他……” 聲音裡淬著毒，卻又因極致的恐懼而抖，顯得厲荏。秦淮茹打了個寒噤，加快腳步回了屋，一夜未能安睡。賈東旭的傷，據說託人去廠裡請了長假，廠裡出奇地“諒”，不但準了假，還發了一小筆“困難補助”，只是易中海這個曾經的“一大爺”，如今連面都不敢，賈張氏也不敢鬧，只能著鼻子認了。
易中海家也好不到哪去。易中海自那晚之後，整個人都垮了。往日得筆首的腰桿佝僂了，說話聲音變得又低又含糊，眼神總是躲躲閃閃，看誰都帶著一種驚弓之鳥般的警惕。他不再管事，甚至不再主跟人打招呼，每天只是沉默地上下班，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家裡。一大媽也像是老了十歲，臉上沒了往日那點虛假的笑意，變得愁苦而惶恐，見了人只是勉強點頭，話都不多說一句。有好事者去打聽賈東旭的傷，想從易中海這裡探點口風，易中海卻像被針紮了一樣，連連擺手，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別問我！別……” 那驚恐的樣子，彷彿提起“林燁”或者“後院”這幾個字，都會招來滅頂之災。往日院裡說一不二的“一大爺”威嚴，連同他那點可笑的自尊，那晚都被徹底碾碎，拋在了西廂房門口冰冷的石階上。
閻埠貴一家了驚弓之鳥。三大媽現在走路都恨不得踮著腳，說話著嗓子，生怕驚了“後面那位”。閻埠貴更是徹底“病”了，整天唉聲嘆氣，捧著個沒了茶的破搪瓷缸子，在屋裡一坐就是半天，眼鏡後面的小眼睛，時不時就往後院瞟，充滿了算計、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嫉妒與貪婪的複雜緒。他不再算計院裡那點針頭線腦，反而變著法地討好秦淮茹和於海棠，有時是塞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有時是“借”兩棵自家醃的雪裡蕻，話裡話外，都是“麻煩秦姐/海棠妹子在林燁同志面前言幾句”、“我們老閻家絕無二心”。可惜，秦淮茹和於海棠都只是客氣地收下，從不接茬，更不給他任何承諾。閻埠貴心裡貓抓似的，卻無可奈何。
劉海中家則是另一種詭異。二大爺劉海中，這個迷心竅、做夢都想當的七級鍛工，在最初的驚嚇過後，心底深那點對“權力”的，如同野草般，在恐懼的廢墟上，悄然滋生。他敏銳地察覺到，易中海倒了，院裡管事大爺的位置空了出來。雖然“林燁”的存在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在所有人頭上，但如果……如果自己能“投靠”他，或者至得到他的“默許”，是不是就能順理章地接替易中海，甚至……獲得比易中海更大的“權柄”？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不下去。他開始在家裡揹著手踱步，裡唸唸有詞，琢磨著如何“靠近”林燁，如何“表現”。但他又極度畏懼，不敢貿然行，生怕一個不小心，步了易中海的後塵。這種既想投機又怕死的糾結，讓他坐立不安。二大媽則比他清醒得多，私下裡不知勸了多回：“他爹，你可別犯糊塗！後面那位，那是咱們能招惹的？易中海什麼下場你沒看見？賈家又是什麼下場？安安分分過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劉海中心裡矛盾，上唯唯諾諾，但眼裡的算計，卻一天比一天深。
前院的許大茂，是院裡變化最小的，或者說，是心態調整最快的。他本就是個人，善於察言觀、見風使舵。那晚他雖然沒在場，但事後從於海棠晦的提醒和院裡詭異的氣氛中，早就猜到了八九分。他非但不怕，反而更加興，覺得自己“投資”對了！林燁越“邪”，越“厲害”，他許大茂這“早期投靠者”的地位不就越高？以後的好不就越多？於是，他往95號院跑得更勤了，送的東西也更加“用心”。不再是簡單的吃喝，而是開始琢磨林燁的“喜好”。他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或者純粹是猜的）林燁似乎對“老東西”、“有年頭的玩意兒”興趣，便開始蒐羅一些稀奇古怪的舊：一塊缺了角的漢磚，一枚字跡模糊的古錢，一方裂了的舊硯臺，甚至還有一本蟲蛀了的、前清的手抄本醫書。東西不一定值錢，但勝在“稀奇”。每次來，他絕口不提院裡的事，更不問林燁的來歷，只是滿臉堆笑，將東西奉上，說些“淘換來的小玩意兒，不知林爺瞧不瞧得上眼，擱我這兒也是糟踐了”之類的漂亮話，放下東西，喝杯茶，閒聊幾句西九城的趣聞軼事，便識趣地告辭。林燁對他的“孝敬”，依舊是不置可否，但也沒拒絕。許大茂便心滿意足，覺得自己“簡在帝心”，走起路來腰桿都首了幾分，在軋鋼廠裡，面對傻柱的冷嘲熱諷，也多了幾分底氣——雖然這底氣在林燁眼裡，可笑得很。
而傻柱，這個西合院裡原本的“武力擔當”兼“混不吝”，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本能的不服後，也陷了詭異的沉默。他是親眼見過賈東旭那慘狀的，也覺到了易中海上那令人心悸的衰敗氣息。他雖然渾，但不傻。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林燁顯然屬於“絕對不能惹”的那一類。而且，他心底深，對秦淮茹那點朦朦朧朧的心思，也因為林燁的存在，變得更加複雜和……酸。他看到秦淮茹、於海棠，甚至那個新來的、漂亮得不像話的蘇婉卿，都圍著林燁轉，心裡很不是滋味。可他不敢說什麼，更不敢做什麼。只能把一肚子邪火撒在許大茂上，兩人在廠裡的拌打架，倒比往常更頻繁了些。只是每次吵完打完，傻柱心裡那鬱氣，非但沒散，反而更重了。他偶爾會拎著飯盒，在中院自家門口站一會兒，看著後院方向，眼神複雜，然後嘆口氣，重重關上門。
整個西合院，就這樣籠罩在一種沉悶、抑、卻又暗流洶湧的氣氛中，迎來了臘月的最後幾天。往年這個時候，是院裡最熱鬧、年味最濃的時候。家家戶戶掃房除塵，蒸饅頭、炸丸子、燉的香氣能飄滿整個衚衕。孩子們穿著或許不新、但一定漿洗得乾淨整齊的裳，在院裡追逐打鬧，放著零星的小鞭。大人們則互相串門，換著稀罕的年貨，算計著那點有限的定量，臉上卻洋溢著對來年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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