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兒像爐膛裡最後一點餘燼，在幾場不不慢的春雨裡，悄沒聲地散了，滲進了溼潤的泥土裡。風不再刮臉，帶著點和的氣，吹在臉上，有點像母親用熱巾過。廠區道旁那些禿禿的柳樹，不知什麼時候，枝條上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遠遠看去，像是籠著一層極淡的、朦朦朧朧的黃綠煙霧。
可這開春的和勁兒，一點都沒漫進紅星軋鋼廠的廠區。相反，空氣裡像被投了一把無形的、燒得通紅的鐵砂，噼啪炸響，溫度驟升。
變化是突然，又好像蓄謀己久的。一夜之間，廠區主幹道兩旁的圍牆上，那些略顯陳舊、字跡斑駁的舊標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嶄新、紅得扎眼的大字標語，白油漆刷得遒勁有力：“為完和超額完第一個五年計劃而鬥！”“鋼鐵工業是國家工業化的基礎！”“時間就是鋼鐵，鋼鐵就是力量！”“發揚主人翁神，大幹快上，為社會主義大廈添磚加瓦！”
食堂門口、車間外牆、辦公樓前，新豎起了好幾塊巨大的黑板報和宣傳欄。筆字寫得麻麻，有長篇的社論摘要，有五年計劃主要指標的圖解，有本廠歷年產量增長的曲線圖，箭頭驕傲地向上揚著，末端卻是一個巨大的、帶著問號的空白，等待著今年的數字去填充。宣傳欄裡著彩鮮豔的宣傳畫：工人師傅手持鋼釺，目炯炯地著前方；巨大的軋機噴吐著火紅的鋼龍；背景是林立的煙囪和腳手架，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高音喇叭也換了調子。以前除了上下班號令和廣播音樂，就是些生產進度通報和好人好事表揚。現在，從早到晚，只要不是生產時間，喇叭裡就反覆迴響著激昂的、帶著金屬質的男聲，誦讀著報紙上的重要文章，講解著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偉大意義，號召全廠職工“拿出戰爭年代的拼命神，投到和平建設的偉大斗爭中去”。那聲音穿廠房的喧囂，在宿舍區、在道路上空迴盪，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敲打著心臟。
何雨柱推著腳踏車走進廠門，就被這撲面而來的、幾乎要凝實質的熱浪撞了一下。他放慢腳步，目掃過那些鮮紅的標語，耳朵聽著喇叭裡鏗鏘有力的聲音。中一熱流不控制地湧上來，激盪著。他知道，這不是憑空而來的喧囂，這是國家意志最首接、最有力的表達。他前兩年所有的掙扎、學習、試驗、功，好像突然被置於一個無比宏大而清晰的背景板上——他，何雨柱，紅星軋鋼廠的一個技員，他流的汗，畫的圖，修的機，不僅僅是為了廠裡的生產任務，不僅僅是為了個人的前途和家庭的溫飽，更是嵌了這個古老國家邁向工業化、邁向強盛的、波瀾壯闊歷史畫卷的開端。這種認知，讓他既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又生出一種沉甸甸的、與有榮焉的責任。
車間裡的變化更。班前會不再只是“注意安全”、“完定額”的老生常談。車間主任、支部書記拿著廠裡新發的學習材料，站在班組前面，一講就是二三十分鐘。不再是乾的念檔案，而是掰開了碎了講：第一個五年計劃，咱們國家要建多個大工廠，修多條鐵路，產多噸鋼，造多臺機。咱們紅星軋鋼廠，作為老牌企業，在這盤大棋裡，擔著什麼擔子。講國際形勢，講帝國主義的封鎖，講落後就要捱打的教訓。工人們或蹲或站，聽著，臉上的表漸漸從開始的漫不經心，變得專注，變得嚴肅，眼神里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何雨柱下車間理一個小的技問題時，正好趕上二車間軋工段的班前會。他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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