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深冬，冷得鑽心。
不是那種乾乾脆脆的凜冽，而是一種溼漉漉的、纏綿骨的寒。前些日子的雪還沒化盡，堆在巷子兩旁的牆下，被行人踩過、被汙水濺過，了骯髒的灰黑，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半明的冰殼，在偶爾面的慘白日頭下，閃著腌臢的。青石板路面的隙裡，霜花長得更厚了，像是大地咧開了無數張蒼白的小，呵著森森的寒氣。
風從巷子窄窄的一頭灌進來，在斑駁的磚牆間左衝右突，發出尖利而斷續的嗚咽，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冤魂，在這通仄的通道里哀哭。空氣裡飄著一子複雜的氣味——煤球燃燒後刺鼻的硫磺味、不知哪家屋簷下晾著的鹹菜缸子散發出的酸腐氣、還有牆角凍死的野草殘留的那一枯敗的土腥。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寒冷凍得凝滯了，沉甸甸地在人的口，吸一口，涼得肺葉子都疼。
這樣的鬼天氣，莫說是來買胭脂水的客，便是那最勤快的貨郎，也在熱炕頭上不願出來。整條巷子空空，只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貓，瑟在背風的角落，髒汙的皮著嶙峋的脊骨，綠瑩瑩的眼睛半睜半閉，對周遭的嚴寒與死寂，已然麻木。
唯有巷子最深，那間沒有匾額的鋪子，門楣上懸著的螺鈿燈籠，依舊靜靜地亮著。
白日里，是貝殼壁天然的虹彩，在灰白天下流轉著黯淡而執拗的暈，像一隻半瞎的、卻不肯瞑目的眼。天稍一黑——在這冬日，不過是申時末刻——燈籠裡那盞幽藍的燈火便準時燃起。那火苗也不知是什麼油脂喂出來的，穩定得近乎詭異，任憑巷子裡的寒風如何鬼哭狼嚎，它只是靜靜地、執拗地暈開一圈朦朧而溫暖的暈。那暈不大，剛好將門前尺許見方的地面籠罩在，映得門下那層終年溼潤的白沙，泛著一種介於慘白與幽藍之間的、冷冰冰的澤。
這，這鋪子，在這冰封死寂的巷陌裡，像一座孤零零的、泊在寒夜深海中的燈塔。只是不知，它在為誰引路，又在等待怎樣的歸人。
這日午後，天愈發沉得厲害。鉛灰的雲層厚墩墩地著，低得彷彿手就能扯下一塊來。沒有風，卻比颳風時更冷，那是一種凝滯的、無孔不的寒，能過最厚的棉，一直滲到人的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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