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後的風裹著暖意，吹得邯鄲城秦國使者驛館的桃樹沙沙響。白的花瓣從枝頭往下落，一片接一片，鋪在青磚地上，踩上去乎乎的，像踩了層曬乾的棉花。吳燼跟在嬴政後，兩人都踮著腳，儘量不發出聲響——畢竟這驛館裡除了秦國使者，還有不巡邏的趙國兵士，多一事不如一事。
從花枝裡下來，在嬴政的襟上晃。那服洗得發白，肘部磨出了邊，連補丁的針腳都看得清清楚楚。嬴政微微著肩膀，手指無意識挲著補丁邊緣，像想把自己排那些忽明忽暗的影裡。你說這暖風吹著舒服，可落在嬴政上，怎麼倒像裹了層涼意在骨頭裡？
“政兒，腳步放輕些，莫要驚擾了使者。”吳燼低聲音，目卻越過院門，飄向了外面突然熱鬧起來的街道。剛說完，就聽見一陣鑾鈴叮噹響，混著人喊馬嘶的嘈雜，還有百姓慌忙避讓的腳步聲——不用看也知道，是有大人來了。
果然，一架漆硃紅的馬車停在了驛館正門前。車簾用銀線繡著雲紋，被隨從手掀開時，還晃得人眼暈。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年踩著僕役的背脊下來，上穿的深是上等錦緞，腰間佩著塊羊脂白玉，走時玉墜撞著腰帶，叮噹作響。髮髻上著金簪，一照，亮得刺眼。
這不是別人，正是秦國公子蟜。
“閃開閃開！沒看見蟜公子的車駕嗎？”隨從們揮舞著馬鞭，鞭梢過街邊百姓的角，嚇得人趕往旁邊躲。有個老婦人作慢了點，被一名隨從推了個趔趄，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蘿蔔滾了一地。那隨從卻連看都不看，還啐了一口：“擋路的賤民，仔細你們的皮！”你說這隨從仗著主子的勢，怎麼就敢這麼欺負人？難道忘了自己以前也是平頭百姓嗎？
嬴政的腳步突然停住，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盯著蟜那鮮的錦緞，又飛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手指猛地攥了懷裡的竹簡，指節都泛了白。竹簡的竹片邊緣有些鋒利，硌得掌心發疼，他卻像沒察覺似的，悄悄往吳燼後挪了挪，幾乎要在吳燼的影子裡。
可這細微的作，還是被蟜看見了。蟜正揚著下打量驛館的門庭，目輕飄飄掃過嬴政時，像看了塊路邊的石頭。他角勾了勾，那輕蔑的弧度明明白白，還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哼，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嬴政聽見。然後他就轉過頭，在隨從們“公子您慢走”的諂問候裡，大步進了驛館正廳，連腳步都沒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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