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山風裹挾著松濤的清冽，漫過玄華峰巔的青石階。當那支風塵僕僕的隊伍，踏著晨出現在玄極門山門外時，守山的弟子早已躬相迎。為首的白道長姿拔，墨髮鬆鬆束著，廣袖上還沾著未散盡的塵埃，正是歷經千里護送之險的易楓。他後的木車轆轆作響，車簾低垂，約可見裡面端坐的人影，車旁的流民們雖面帶倦，眼中卻著劫後餘生的亮，著眼前雲霧繚繞的仙山，忍不住發出此起彼伏的驚歎。“易楓。”一聲清淺的呼喚，裹挾著山風的溫，自山門緩步而來。嫦娥素白，青如瀑，眉宇間的愧疚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釋然的笑意。緩步走下石階，目落在易楓上，那笑容清淺溫和，像是等候歸人的故友，“你終於回來了，都等著你呢。”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遭的喧囂都靜了幾分。木車裡的宗室們掀簾探出頭，著這位容貌絕塵的子，眼中滿是驚豔，卻無人知曉的真實份，只當是玄極門中修行的仙。隨其後的，是一緋羅的魏姬。腳步輕快，像只歸巢的燕，臉上漾著明的笑，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易楓面前，不顧旁人目，手便抓住了他的袖，聲音裡帶著雀躍的哽咽：“師傅！師傅你終於回來了！沒事吧？有沒有傷？”的掌心溫熱，語氣裡的關切毫不掩飾，易楓垂眸看，素來淡漠的眼眸裡掠過一和，輕輕頷首：“無事。” 話音未落，一道紅影如魅，倏然飄至易楓側。魅璃一襲紅似火，眉眼間帶著幾分魔界特有的妖嬈，抬手拍了拍易楓的肩膀，笑聲清脆：“好小子，這一路倒是折騰得厲害，沒給咱們玄華峰丟臉。”後，一襲青衫的王婉兒緩步走來，眉眼溫婉，著易楓的目裡帶著淺淺的擔憂與欣喜。是易楓的妻子，只拜過堂卻未曾有過夫妻之實，此刻見他平安歸來，便只是站在一旁，邊噙著一抹淺笑，未曾多言，卻勝似千言萬語。不遠的桃林旁，緋月留依倚著桃樹而立，一襲襯得容俏，見易楓來，抬手揮了揮，眉眼彎彎，笑意嫣然。五位子，或清雅，或俏，或妖嬈，或溫婉，或明，如同山間盛放的五仙葩，齊齊聚在易楓側，引得周遭的目都凝了過來。司馬熾被侍從攙扶著，巍巍地從木車裡下來。他本就養尊優，一路顛簸早已讓他面蒼白，此刻抬眼見眼前的景象，頓時怔住了。目從嫦娥的素白，掃過魏姬的緋羅，掠過魅璃的紅似火，落在王婉兒的青衫與緋月留依的上，只覺得眼前的子個個貌若天仙，竟是比他後宮的妃嬪還要驚豔幾分。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微張，連呼吸都忘了調勻，那副痴愣的模樣，落在隨行宗室眼中，引得幾人暗自蹙眉，卻又礙於份，不敢出聲提醒。羊獻容隨其後下車，一眼便看穿了司馬熾的失態，不聲地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眸冷冽地掃過他的側臉。司馬熾一個激靈，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收斂了目，臉上閃過一窘迫，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襟，不敢再看。就在這時，山門又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眾人循聲去，只見楊芷著一襲素雅的宮裝，雖無冠霞帔，卻自有一母儀天下的端莊氣度。緩步走來，髮髻梳得一不苟，眉眼間帶著歷經世事的沉靜。目掃過易楓時，微微頷首，隨後轉向那些從木車裡下來的宗室，目落在司馬熾與羊獻容上時，眼神微微一凝，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威嚴。山風掠過，吹的袂翻飛，玄華峰的雲霧在後繚繞，竟讓生出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隨行的宗室們見狀，紛紛下意識地躬行禮。司馬熾雖怯懦，卻也知曉楊芷的份，慌忙整理儀容，朝著拱手作揖，聲音帶著幾分底氣不足：“皇……皇嬸。”羊獻容亦是斂衽行禮，眸低垂，掩去了眼底的複雜心緒。易楓站在原地，著眼前的故人新，著後的流民宗室，著雲霧繚繞的玄華峰，廣袖輕拂，山風穿袖而過，彷彿將一路的風塵都滌盪乾淨。玄華峰的風，終究是比世的烽煙，溫了太多。暮四合，玄華峰巔的凌霄閣燈火通明。雕花木窗半敞，晚風捲著松枝與桃花的香氣湧，驅散了一路風塵的疲憊。長案上擺滿了山珍野饈，皆是玄極門弟子自種自獵的食材，樸素卻緻。易楓端坐主位，左側是嫦娥、魏姬、王婉兒、魅璃與緋月留依，右側則是楊芷為首的宗室眾人，司馬熾、羊獻容端坐其下，隨行的幾位宗室老臣亦在列。山門外的劍拔弩張早已被宴席的暖意沖淡，楊芷舉起酒杯，眸掃過滿堂眾人，語氣沉穩：“此番幸得易楓道長出手，我等方能逃出生天，保全命。這杯酒，敬道長，也敬玄華峰諸位仙子，謝諸位護佑之恩。”宗室眾人紛紛起附和，酒杯撞間，卻有幾分言不由衷的拘謹。司馬熾被山風一吹，臉上添了幾分，他藉著酒意，壯著膽子朝易楓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道長神通蓋世，救駕之功，朕……朕銘五。他日若能重返，定當冊封道長為護國大法師，賜萬戶侯，永世榮華。”話音落下，席中靜了一瞬。玄華峰眾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魏姬撇了撇，拽了拽易楓的袖，眼底滿是不屑——什麼萬戶侯，什麼護國大法師，在玄極門眼裡，不過是凡間俗世的虛名罷了。王婉兒垂眸淺笑，指尖輕杯沿，未曾言語，卻也看得出不以為然。羊獻容見狀，連忙暗中掐了司馬熾一把，又朝著易楓賠笑道：“陛下口拙，卻是一片真心。道長於皇室有再造之恩，日後但凡皇室能及之事，道長但有所求，無有不應。”這話看似謙和，實則暗藏機鋒，句句不離“皇室”二字，分明是想將易楓的“護佑”，定為對晉室的“效忠”。隨行的宗室老臣也紛紛附和，七八舌地稱頌著易楓的功績，話裡話外都在暗示，易楓既救了皇室，便該順理章地為晉室的依仗，助司馬熾重登大統。他們說得熱切，全然沒注意到玄華峰眾人愈發冷淡的神。唯有魅璃與緋月留依對視一眼，眼底飛快掠過一戲謔。魅璃指尖捻著酒杯，紅微勾，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帶著幾分魔界特有的魅，又著幾分漫不經心，瞬間過了宗室的聒噪。抬眸看向司馬熾，眼波流轉，態橫生，聲音卻清亮得讓滿堂皆聞：“能拉攏天庭玉皇大帝冊封的玄極護法天尊，這便宜，可真是不小啊。”一語落下，滿座皆驚。魅璃說著，仰頭飲盡杯中酒，酒順著角落，添了幾分冶豔。偏過頭，朝著易楓眨了眨眼，語氣帶著調笑：“小弟弟，姐姐說的對不對？”尾音落下時，還朝著易楓拋了個眼，眼波流轉間，骨。緋月留依再也忍不住，捂著低低地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卻又怕失禮，連忙別過臉去，指尖掐著掌心才勉強忍住。而宗室眾人，此刻早已僵在原地。司馬熾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微張，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羊獻容臉上的笑意也瞬間褪去，瞳孔猛地收，死死盯著易楓，眼底滿是不可置信。那些方才還在唾沫橫飛的宗室老臣，更是齊刷刷地愣住，酒杯“哐當”一聲撞在案几上，酒水濺了滿襟，卻渾然不覺。天庭玉皇大帝冊封的玄極護法天尊？這幾個字，如同驚雷般在眾人腦海中炸開。他們只當易楓是修為高深的凡間道長，最多是世宗門的高人，卻萬萬沒想到，他竟有如此來歷——那可是天庭冊封的尊號，是超凡塵俗世的存在！萬戶侯？護國大法師？這些他們引以為傲的凡間封賞，在“玄極護法天尊”的尊號面前，簡直如同螻蟻撼樹，可笑至極。司馬熾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慢慢褪去，變得慘白。他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嚨乾得發不出半點聲音，方才的得意與底氣，此刻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窘迫與惶恐。羊獻容死死攥著袖，指尖掐得發白。終於明白，自己方才那些拉攏的言辭，在易楓面前是何等的稚可笑。這個人，本不是他們能拉攏的存在，他護佑宗室，從來不是為了什麼晉室的榮華富貴，而是出於他自己的道義。楊芷亦是眸微，看向易楓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意。雖早知易楓不凡，卻也未曾想過他竟有這般驚天地的份。一時間，只覺得心頭豁然開朗，又生出幾分慶幸——幸好，玄華峰的主人，是這樣一位超凡塵的存在。易楓端坐在主位，神依舊淡漠。他瞥了魅璃一眼，眼底掠過一無奈，卻並未否認。他舉起酒杯，朝著眾人頷首：“不過是個虛名，不必掛懷。今日只論接風，不談其他。”話音落下，滿座的死寂才被打破。宗室眾人連忙附和，只是語氣裡早已沒了方才的倨傲，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恭敬。唯有魅璃與緋月留依相視一笑，眼底的戲謔更濃。山風穿堂而過，捲起簾幕輕舞，凌霄閣的燈火搖曳，映著滿座人心各異，暗流湧更甚從前。
易楓放下酒杯，指尖輕叩案几，清越的聲響將滿座殘餘的喧囂徹底下。他抬眸掃過眾人，目落在司馬熾與羊獻容繃的臉上，又掠過那些正襟危坐的宗室老臣，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接風宴，除了洗塵，我還有一事要叮囑諸位。”眾人皆是一愣，方才因“玄極護法天尊”而起的驚濤駭浪尚未平息，此刻見易楓神凝重，便都斂了心神，屏息凝神地聽著。 楊芷眉心微蹙，率先開口：“道長但說無妨，我等定然謹記。”易楓頷首，目向玄華峰深的方向，那裡雲霧繚繞，著一森然的寒意。“玄華峰鍾靈毓秀，峰上大多地方你們皆可隨意走，唯有一，千萬不可踏足——便是後山。”“後山？”司馬熾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窘迫，好奇地追問，“後山是何去？莫非藏著什麼仙家秘境？”他話音剛落，羊獻容便暗中瞪了他一眼。這蠢貨，沒看出易楓神不對嗎？還敢胡打聽。易楓瞥了司馬熾一眼，語氣沉了幾分：“秘境？那裡不是秘境，是我親手佈置的八荒鎖魂陣。陣中封印著數千邪祟，兇險萬分，半步踏，便是死路一條。” “邪祟？”“數千之多？”宗室眾人頓時譁然，臉上的恭敬被驚惶取代，紛紛頭接耳，眼底滿是驚懼。 易楓抬手了，待眾人安靜下來，才緩緩道出一段塵封的往事，聲音裡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沉重：“此事要追溯到秦朝年間。始皇帝痴迷長生，廣徵方士，耗費無數人力力煉製不死丹藥，丹藥未，反倒煉出了一群怪——以生為食的不死。”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過搖曳的燈火，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那些不死，沒有意識，沒有人，只懂得捕殺活。刀砍不，劍刺不傷，便是斷了頭顱、斬了四肢，殘軀依舊能在地上爬行，撕咬一切活。它們不知疼痛，不知疲倦，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不滅。”滿座皆寂，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司馬熾臉煞白，下意識地往座椅裡了，雙手攥著袖，指尖都泛了白。“當年，這些不死自咸宮煉藥爐中逃出，瞬間便將整座丹房啃噬殆盡。”易楓的目掠過側的嫦娥、魏姬與緋月留依，三人聞言，神皆是一黯，“們三人雖早知此事的來龍去脈，卻並未隨我同往咸宮——那險地，我一人前往便足夠了。”“劉邦的軍奉命鎮守皇宮，將士們皆是百戰銳，手持利刃強弩，生生將不死困在了咸宮深。”易楓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嘆惋，“那是一場煉獄般的死守。軍將士們以之軀為牆，箭矢了，便揮刀搏；刀刃捲了口，便徒手相搏。他們死死抵著宮門，寸步不退，就是為了不讓一隻不死逃出皇宮，禍天下。”“可那些怪，本殺不死。”易楓的聲音冷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當年的鏖戰殘影，“我趕到時，宮門已是山海。軍十不存一，防線搖搖墜。我衝群，劍所至，頭顱滾落滿地——可那些沒了頭顱的，依舊憑著本能在地上蠕，斷手斷腳朝著活人撲去。”眾人的呼吸猛地一滯，有人忍不住捂住了，臉發白。“我試過近相搏，一拳打穿它們的腹，臟混著黑淌了一地，可那些不死連停頓都沒有，反手就朝著我的脖頸抓來。”易楓的指尖輕輕挲著酒杯邊緣，彷彿還能到當年那些的冰冷，“我引天火焚燒，烈焰裹著它們燒得噼啪作響，皮燒焦炭，骨架卻依舊立，火勢一熄，便又拖著殘軀撲殺過來。”“日復一日，我與那些不死纏鬥了整整七日。”易楓的目向窗外的夜，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刀劍無用，烈火無功，符咒也只能暫緩它們的作，本傷不了其本。咸宮的腥味，濃得連風都吹不散。” 嫦娥垂眸，輕聲補充：“那七日里，他傳回的訊息寥寥無幾，只說那些怪難纏至極。我們三人守在玄華峰，日日著咸宮的方向，心都懸在嗓子眼。”魏姬攥了易楓的袖，俏臉上沒了方才的俏，滿是後怕：“師傅從來不說那些兇險，可我們都知道，他定然是九死一生。”緋月留依亦點了點頭，抿：“若非實在沒有辦法，師傅也不會選擇封印之法。”三人的話，讓這段往事愈發真切，也愈發駭人。宗室眾人看向易楓的目裡，敬畏又多了幾分，還有著難以掩飾的驚懼。“萬般無奈之下，我才尋得玄華峰後山這煞之地。”易楓收回目，再次掃過眾人，眼神銳利如刀，“此地地氣寒，最能剋制不死的凶煞之氣，我以自靈力為引，耗盡半生修為佈下八荒鎖魂陣，將它們盡數封印其中，這才斷了禍。” “這一鎖，便是數百年。”易楓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鎖魂陣的威力雖能困住它們，卻也並非萬無一失。一旦有人擅闖，陣眼，陣破之日，便是這些不死重返人間之時。屆時，別說玄華峰，整個天下，都要淪為人間煉獄。” 最後一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司馬熾早已嚇得魂不附，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不……不敢……臣……臣定然不敢踏足後山半步！”他連自稱都了，只顧著拼命點頭，生怕易楓以為他有什麼覬覦之心。羊獻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朝著易楓斂衽一禮，語氣恭敬到了極致：“道長放心，我等定會約束隨行之人，絕不靠近後山分毫。若有違者，任憑道長置。” 那些宗室老臣更是連連附和，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倨傲，只剩下滿心的敬畏與恐懼。他們此刻才算真正明白，玄華峰能為世庇護所，絕非僅僅因為易楓的天尊份，更因為這裡藏著足以震懾天下的兇險，也守著足以護佑蒼生的屏障。楊芷亦是心有餘悸，著易楓，鄭重頷首：“道長此言，我會親自記宗規，傳於宗室子弟，世代謹記。” 易楓這才微微頷首，神緩和了些許：“諸位只需謹記此事，玄華峰依舊是你們的安之所。”他話音落下，滿座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鬆弛。山風穿堂而過，捲起簾幕，帶來後山方向約的嗚咽之聲，聽得眾人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凌霄閣的燈火依舊搖曳，可每個人的心頭，都被“不死”“鎖魂陣”這幾個字得沉甸甸的。方才還在暗自盤算的野心與算計，在這等滅世之險面前，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唯有魅璃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向易楓：“看不出來，小弟弟你還有這麼威風的過往。改天，姐姐倒想見識見識那八荒鎖魂陣呢。”“胡鬧。”易楓瞥了一眼，“陣法鬆，遭殃的是蒼生。”魅璃輕笑一聲，不再多言，只是眼底的好奇更濃了。魏姬卻依舊攥著易楓的袖，小聲問道：“師傅，那些不死真的殺不死嗎？數百年了，就沒有找到剋制之法？”易楓拍了拍的手背，聲音溫和了些許：“世間萬，相生相剋，總有剋制之法。只是數百年過去，我尚未尋到罷了。” 夜漸深，接風宴終是散了。宗室眾人離席時，腳步都有些虛浮，向玄華峰後山的方向，滿是忌憚。而羊獻容扶著腳步踉蹌的司馬熾，走在清冷的月下，眼底卻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芒。不死……鎖魂陣……這玄華峰，果然藏著太多秘。而這些秘，或許就是晉室復國的最大依仗。側頭看了一眼旁嚇得魂不守舍的司馬熾，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夜，愈發深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