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沉,山林間的篝火躍著最後幾縷暖,周遭的沉寂卻如水般漫了上來。馮小憐的哭聲早已歇止,靠在高緯肩頭,眼眶通紅,睫上凝著未乾的淚珠,怔怔地著跳的火苗,眼神里的空,比夜還要濃稠。易楓的一番話,砸碎了半生固守的認知,也掀開了積在心底的屈辱瘡疤。可哭過之後,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迷茫。國破了,家亡了,不再是那個被高緯捧在掌心的淑妃,只是個在世裡苟延的弱子。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靠自己的雙手?連五穀都認不全,針線活也做不利索,除了那副被當作“藏品”的皮囊,一無所有。隊伍裡靜得可怕,連蟲鳴都稀疏了幾分。月越發清亮,銀輝似練,鋪滿了整片山林,將每個人的影拉得頎長。子們或低頭凝視著篝火,或仰頭著天上的繁星,眸裡滿是茫然。北齊的宮牆早已坍塌在後,可那宮牆裡的日子,卻像一無形的線,纏繞著們的四肢百骸。有人想起了宮裡的錦玉食,有人想起了慘死在北周刀下的親人,有人咀嚼著易楓那句“靠自己雙手活下去”,心中五味雜陳。國亡了,家沒了,前路漫漫,看不見盡頭。高緯著脖子坐在馮小憐側,昔日帝王的威儀然無存,只剩滿心的惶恐與算計。他眼瞟著不遠靜坐的易楓,把對方當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方才穆邪利勾引壁的模樣還在眼前晃,他不敢輕舉妄,目掃過馮小憐時,眼底飛快掠過一權衡,卻又被怯懦了下去。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陣細碎的琵琶絃音,突然劃破了夜。是馮小憐。不知何時從隨的包袱裡,翻出了那支小巧的紫檀琵琶——那是從鄴城皇宮裡帶出的唯一念想,琴早已磕出了幾道裂痕,弦卻依舊繃。抱著琵琶,指尖輕輕搭在弦上,沒有刻意彈奏,只是憑著本能,捻、挑、彈、撥,絃音便從指尖流瀉而出。從前在宮裡,的琵琶聲婉轉,滿是靡靡之音,只為博高緯一笑。可此刻,絃音裡卻裹著說不盡的悲涼與悽惶,像是在訴說國破家亡的苦楚,訴說淪為玩的屈辱,訴說前路未卜的迷茫。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蝕骨的愁緒,在寂靜的山野裡,格外清晰。 起初,有人循著聲音轉過頭,看到馮小憐垂著頭撥弄琵琶的模樣,眼中泛起複雜的。漸漸的,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連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都彷彿了這絃音的背景。易楓原本閉目調息,這縷清愁織的琵琶聲,如同羽般拂過耳畔,讓他緩緩睜開了眼。淺藍的眸中掠過一訝異,他循著聲音去,便見月下,馮小憐抱著琵琶,長髮垂落肩頭,指尖在弦上起落,神專注而悽婉,彷彿整個人都陷在了這哀慼的旋律裡。“這樂聲……是誰彈的?”易楓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好奇。話音落下,人群裡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聲應道:“是……是馮小憐姑娘。”易楓“嗯”了一聲,目落在馮小憐上,眸微。他聽得出,這琵琶聲裡藏著太多東西——榮華富貴的虛妄,淪為玩的悲哀,國破家亡的絕,還有一不易察覺的、對新生的。只是,這旋律太過悽切,太過靡弱,滿是宮牆裡養出來的哀怨,了幾分世中人該有的堅韌,聽來只覺心頭沉甸甸的,實在無趣得很。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從寬大的道袍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通瑩白的玉笛。這支玉笛,並非尋常鋪子淘來的俗。那是五胡華時期,他途經江南姑蘇,偶遇一家於巷陌的百年笛坊。坊主是位避世的前朝樂師,見他氣度不凡,又聽聞他心懷救濟蒼生之志,便將這支祖傳的暖玉笛贈予了他。笛以和田暖玉雕琢而,笛孔還嵌著細碎的青金石,據說曾伴前朝樂師奏過《廣陵散》,也伴流民唱過《蒿里行》。這些年來,他走遍大江南北,極吹奏,唯有心緒難平之時,才會取出玉笛,借笛聲抒懷。 易楓握著玉笛,站起,走到月下。晚風拂過他的道袍,袂飄飄,宛如謫仙。他將玉笛湊到邊,深吸一口氣,清亮悠揚的笛聲,驟然從笛管中流淌而出。 不同於馮小憐琵琶聲的悽切靡弱,這笛聲清亮如泉水漱石,悠揚如仙鶴唳空,卻又帶著一穿世的蒼茫與堅韌。它像是來自遠山之巔的風,掠過烽火連天的大地,拂過流離失所的百姓,帶著一悲憫,卻又滿是生生不息的力量。 笛聲響起的瞬間,馮小憐的指尖猛地一頓。那哀慼的絃音戛然而止,抬起頭,怔怔地著月下的易楓,眼中滿是茫然。 那笛聲,彷彿一道,劈開了心中的迷霧。它沒有附和的悽惶,也沒有沉溺於的悲哀,而是以一種昂揚的姿態,訴說著另一種可能——世之中,並非只有苟且與屈辱,還有風骨,還有堅韌,還有活下去的希。篝火旁的子們,也紛紛屏住了呼吸。們忘記了迷茫,忘記了悲傷,只是靜靜地聽著,聽著那笛聲在月中盤旋,在山林間迴盪。李祖娥直了脊背,眼中泛起淚;高善德握了拳頭,眸漸亮;王舜華著易楓的背影,眼中滿是敬佩。高緯坐在原地,張了張,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聽不懂笛聲裡的深意,只覺得這聲音清越得讓人心慌,讓他越發覺得自己渺小而卑微。馮小憐著易楓,指尖緩緩垂落,琵琶弦上餘音嫋嫋,與笛聲織在一起。看著他立於月之下,袂翻飛,笛聲悠揚,心中忽然湧起一從未有過的緒。那不是討好,不是依附,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或許,易楓說的話,並非空話。笛聲漸漸轉緩,從激昂的蒼茫,化作溫的期許,像是在世中每一顆傷的心靈。它與馮小憐方才的琵琶聲,彷彿形了一場越生死的對話——一邊是靡弱的悲哀,一邊是堅韌的希;一邊是宮牆之的虛妄,一邊是山野之間的清明。不知過了多久,笛聲漸歇,餘韻卻在山林間久久不散。夜依舊安靜,月依舊清亮。篝火旁的子們,著易楓的背影,眼中的迷茫淡了幾分,多了一名為“希”的芒。 馮小憐低下頭,看著懷中的琵琶,指尖輕輕拂過那道裂痕,角竟泛起了一抹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笛聲餘韻在山林間緩緩消散,像一縷被晚風碎的月,遲遲不肯落地。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墜落,映得周遭的人影明明滅滅。子們著月下易楓的影,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有人攥了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方難得的安寧。易楓垂下手,暖玉笛在月下泛著溫潤的。他抬眸掃過眾人,目落在馮小憐上時,微微頓了頓,隨即轉向山林深,眸沉靜如潭水,看不出半分緒。他緩步走回方才靜坐的青石旁,將玉笛揣回袖中,閉目調息,彷彿方才那一曲驚鴻的笛聲,不過是隨手為之。人群裡的高緯,自始至終都著脖子,像一隻驚的鵪鶉。他聽不懂那笛聲裡的蒼茫與堅韌,也瞧不見馮小憐眼底一閃而過的亮,滿腦子都是子們向易楓時,那近乎虔誠的目。那目像一細針,扎得他心口發慌,卻又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求生的契機。這易楓,是真的能護住所有人啊。高緯的心臟怦怦直跳,指尖下意識地蜷起來,指甲摳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明瞭幾分。他眼覷著易楓的背影,又飛快地掃過旁的馮小憐——還抱著那把紫檀琵琶,垂著頭,長髮遮住了半張臉,肩頭不見半分聳,安靜得像一尊月雕的玉像。易楓方才特意為奏笛……莫不是對了心思?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野草般瘋長,瞬間填滿了高緯的腔。他的眼睛亮了亮,角不控制地扯了扯,卻又想起穆邪利先前勾引易楓壁的模樣,那點亮又黯淡下去。萬一不是呢?萬一易楓對本不興趣呢?高緯的心頭像是了塊巨石,沉甸甸的,讓他不過氣。他下意識地往馮小憐邊湊了湊,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諂與急切,那聲音細若蚊蚋,怕被旁人聽了去:“小憐,你聽……你聽出那笛聲的意思了嗎?”馮小憐子未僵,只是緩緩抬起頭。月落在臉上,映得瑩白如玉,方才琵琶聲裡的那點悽惶然無存,眼底清明得很,不見半分茫然,反倒藏著一不易察覺的審視。著高緯,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陛下想聽什麼意思?”高緯被問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急切地抓住馮小憐的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大得幾乎要碎的骨頭。馮小憐疼得眉峰微蹙,卻沒掙扎,只是垂眸看著他攥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無關要的件。“聽不懂沒關係!”高緯湊近的耳邊,聲音得更低,語氣裡帶著一近乎癲狂的算計,那汙言穢語混著山野的氣,黏膩得讓人作嘔,“你只需要記住——易楓道長願意為你奏笛,這就是天大的機會!他是什麼人?是能以一人之力橫掃北周大軍的神仙人!你去討好他,去勾引他!什麼花樣都使出來,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馮小憐聞言,非但沒半分震驚,反而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不達眼底,帶著幾分譏誚,幾分涼薄。甚至微微偏頭,湊近高緯耳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淬著冰:“陛下這是,要把臣妾送出去,換自己一條活路?”高緯被破心思,臉瞬間漲紅,卻又不敢發作,只能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厲荏的威脅:“什麼送不送的!如今國破家亡,活命要!你跟著我,不過是顛沛流離,朝不保夕;你跟著易楓,要什麼有什麼!等你討好了他,再在他面前多替我言幾句,說我高緯雖無能,卻對他忠心耿耿,他必定會護著我們的!”他越說越興,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跟著易楓,重新過上錦玉食、頤指氣使的日子,眼底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事之後,我絕不會虧待你!你依舊是我的淑妃,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娘娘!”馮小憐看著他這副模樣,笑意更濃了些,那笑裡卻藏著刺骨的冷。緩緩回自己的手腕,作輕,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力道,高緯竟沒攥住。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指尖劃過琵琶弦,發出一聲清越的響。“陛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誅心,“昔日在鄴城,陛下為了臣妾,能暫緩攻城,能荒廢朝政;如今到了這山野,陛下便能為了活命,把臣妾當作餌食,送與他人。”高緯臉一白,眼神閃爍,卻還在強辯:“此一時彼一時!若非世,朕豈會……”“世?”馮小憐打斷他,眼底終於掠過一嘲諷,“世才最見人心。陛下的心,從來都是向著自己的。” 頓了頓,目越過高緯,向月下靜坐的易楓。那人白勝雪,姿拔,周著一與這世格格不的清寂。的眼神飛快地轉了幾轉,心裡早已盤算起別的來——高緯這蠢貨,只看到易楓的能耐,卻沒看這人的子。穆邪利那般搔首弄姿都了壁,一味勾引,怕是隻會適得其反。易楓此人,看似超然外,方才那笛聲裡,卻藏著悲憫與堅韌。他不是沉迷之徒,要拿他,得用別的法子。至於高緯……不過是馮小憐在這世裡,往上爬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馮小憐收回目,重新看向高緯,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溫順的模樣,甚至主手,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聲音得能掐出水來:“陛下放心,臣妾明白輕重。為了陛下,為了我們能活下去,臣妾自然會好生‘伺候’易楓道長。”高緯見應承下來,大喜過,連忙拍著的手背,連聲說道:“這才對!這才是朕的好淑妃!只要能活下去,朕……”他後面的話,馮小憐已經沒心思聽了。垂眸著懷中的琵琶,指尖輕輕拂過那道裂痕,眼底一片幽深。眼淚?那是最無用的東西。在這世裡,眼淚換不來活路,換不來尊榮,唯有心計與手段,才能讓立於不敗之地。昔日能攪得北齊朝堂天翻地覆,能讓高緯對言聽計從;今日,便能讓易楓對另眼相看。至於高緯的死活,又與何干?月依舊清亮,山林依舊寂靜。易楓依舊閉目靜坐,對不遠的這場暗流湧的對話,一無所知。篝火旁的子們,大多沉浸在方才的笛聲裡,沒有人注意到這對昔日帝妃之間的鋒。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無聲地嘲諷著這場世裡的人博弈。高緯還在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要多學些新花樣,要務必在易楓面前替自己言。馮小憐含笑應著,眼底卻一片冰冷。在這世之中,從來都只有馮小憐利用別人,豈有別人利用的道理? 易楓這顆棋子,用定了。
劍斬獅駝,道逆仙佛_第358章 月下調音,亂世知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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