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汴梁城的街巷還浸在微涼的晨霧裡,韓三郎便撐著子出了破屋。一夜被寒氣纏,他頭重得像墜了鉛,眼皮打架,可腹中的飢腸轆轆容不得他再多歇片刻——被工地辭退後,若再尋不到活計,怕是連冷麥餅都吃不上了。他攏了攏上打滿補丁的短褐,腳步虛浮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往日里悉的街巷,此刻看在眼裡都有些昏花。路過街角的早點攤,蒸騰的熱氣裹著麥香飄來,他嚥了咽口水,了空空如也的袋,終究是別過臉,繼續往前挪,只想尋個短工活計,哪怕搬磚、挑水,能換一口吃的也好。行至城西的岔路口,晨霧稍散,一道素白影忽然立在他前,擋住了去路。韓三郎抬眼,只覺眼前一亮,又瞬間有些恍惚。那人著一塵不染的白道袍,廣袖飄飄,墨髮間摻著銀,卻不顯蒼老,反倒著一出塵的淡然。最奇的是那雙眼睛,竟是罕見的冰藍,過來時,似有清流轉,能將人心底的疲憊與晦暗都照得一清二楚。他手中握著一柄拂塵,塵尾輕垂,周縈繞著淡淡的清冽氣息,與韓三郎上那揮之不去的冷截然不同。未等韓三郎開口,那道者先頷首稽首,聲音清越平和,如晨鐘叩擊心門:“福生無量天尊。”韓三郎愣了愣,雖不懂道家禮數,卻也約覺出這人絕非尋常路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訥訥道:“道、道長。” 道者目落在他臉上,冰藍的眼眸微微凝了凝,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切中要害:“這位小友,貧道觀你印堂發黑,眼下青黑纏眉,一黴運纏,印堂之下更有死氣現,怕是近日會有命之憂啊。”這話如驚雷,在韓三郎耳邊炸響。他渾一震,臉瞬間變得慘白。這些日子以來的虛弱、噩夢、渾的冷,還有每夜被走力氣的窒息,此刻全都湧上來,印證著道者的話。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嚨卻像被堵住似的,只發出幾聲嘶啞的氣音,眼中滿是驚恐與茫然——他約知道自己撞了邪,卻從不敢深想,如今被人一語道破,心底的恐懼瞬間翻湧上來。他看著眼前的道者,那雙冰藍的眼睛澄澈而深邃,彷彿能看他所有的遭遇,一難以言喻的希冀忽然從心底升起。他踉蹌著上前一步,想要求救,卻因子太過虛弱,險些栽倒。道者輕抬拂塵,一縷微弱的清自拂塵尾端溢位,輕輕托住韓三郎,那清冽的氣息裹著他,讓他口的憋悶竟稍稍緩解了幾分。“道長……道長救我……”韓三郎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聲音抖,眼眶泛紅,“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這些日子總覺得冷,渾沒力氣,夜夜做噩夢,再這樣下去,我怕是真的活不了……”他不敢直說撞鬼,只含糊地說著自己的境況,可眼底的絕與祈求,早已將一切表無。易楓看著他這副模樣,冰藍的眼眸裡無波無瀾,只是輕輕搖了搖拂塵,道:“世間禍福,皆有因果。你今日之禍,非是無端而至,乃是自引了祟近,日積月累,才讓死氣纏。”他話點到即止,並未明說“鬼”二字,可那“祟近”四字,如醍醐灌頂,讓韓三郎瞬間明白,眼前這位道長,是真的能看清他的遭遇,也是真的能救他的人。 韓三郎再也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易楓連連磕頭:“道長慈悲,求道長救我!我知道自己錯了,可我實在是沒辦法……求道長髮發善心,救救我!”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便紅了一片。易楓垂眸看著他,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開口:“起來吧。貧道既見了,便不會坐視不理。只是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這禍事,因一念之善而起,也需因一念之誠而解。”拂塵輕揮,又是一縷清落下,託著韓三郎的子,讓他勉強站定。韓三郎扶著牆,著氣,眼中滿是激,又帶著幾分茫然:“道長的意思是……”“隨貧道來。”易楓並未多言,轉便往韓三郎住的方向走,白的道袍在晨風中輕揚,清冽的氣息一路散開,將周遭的晨霧都滌盪了幾分。韓三郎不敢遲疑,哪怕子依舊虛弱,也咬牙跟了上去。他知道,眼前這位道長,是他唯一的生路。而他此刻還不知道,這場偶遇,不僅會解了他的命之憂,更會牽扯出一段世中的孤魂執念,易楓引著韓三郎行至街角一家包子鋪前,蒸籠正冒著騰騰熱氣,香面香混著氤氳白霧飄得滿街都是,勾得韓三郎腹中飢腸轆轆,頭不住滾,卻只是垂著頭,不敢作聲。店家見易楓著道袍、氣質不凡,連忙笑著迎上來:“道長裡邊請,剛出籠的鮮包,熱乎著哩!”易楓頷首,尋了張臨街的木桌坐下,抬眼對韓三郎道:“坐。”又轉向店家,聲音清和,“兩籠鮮包,兩碗蛋湯,快些上來。”韓三郎訥訥坐下,雙手侷促地放在膝頭,指尖摳著補丁短褐的邊角,鼻尖縈繞著濃郁的香氣,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道長,這……這太破費了,我、我上沒錢……”“貧道請你。”易楓淡淡開口,冰藍的眼眸掃過他蒼白憔悴的臉,“你這子,再空著腹,走不到住便要栽倒了。”話音剛落,店家便端著兩籠熱氣騰騰的包子和兩碗飄著蛋花的湯過來,瓷碗擱在桌上,燙起一圈白霧。韓三郎看著油潤的包子,肚子不爭氣地了一聲,臉瞬間漲紅,卻還是強忍著,看向易楓。“吃吧。”易楓拿起一個包子,指尖未沾半點油星,作淡然,“食五穀,接地氣,方能穩你的氣。”韓三郎這才敢拿起包子,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燙得他齜牙咧也捨不得慢下來,噎住了便端起蛋湯猛灌一口,一碗湯下肚,腹中的空乏才稍稍緩解,上也難得有了幾分暖意。他吃了半籠,才想起對面的易楓,見道長吃得慢條斯理,一籠包子尚未吃完,頓時更覺侷促,放下了手中的包子。“吃完,別剩。”易楓抬眼,冰藍的眼眸裡無波無瀾,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又拿起勺子,輕輕攪著碗裡的湯,“有道,有道,天地萬,皆有其序,因果迴圈,更是毫不差。你可知,你今日的禍事,為何而來?”韓三郎子一僵,垂眸道:“道長……是因為中元節那日,我錯拜了墳頭?”“是,也不全是。”易楓放下勺子,拂塵輕搭在桌沿,清冽的聲音過喧鬧的市井,清晰落進韓三郎耳中,“中元節鬼門開,孤魂野鬼最是悽苦,你錯拜孤墳,本是無心之失,卻因燒了紙錢、磕了響頭,與那鬼結了因果。紙錢是間信,你以生人之,給無主孤魂燒紙,便是認了這份緣,的執念,自然會纏上你。”韓三郎攥了拳頭,指節泛白:“我只是見可憐,想著好歹是條命,卻沒想到……竟會引禍上。”他想起這些日子的噩夢與虛弱,想起蘇婉娘每次吸食氣時的痛苦與掙扎,心中又怕又,“道長,我並非有意,可我實在是找不到的家人,……越來越絕,我看著,也心疼。”“心疼是善念,可善念若沒了分寸,便了執念,既縛了,也困了你。”易楓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字字心,“那鬼本是貞烈之,投河而亡,魂魄本無大惡,只是世之中,骨無依、家人失散,執念太深,又逢中元氣滋養,才了如今的模樣。吸食你的氣,並非本意,而是魂魄散佚之際的本能——孤魂無依,需生人氣固魂,就如生人需五穀養一般,是天道使然,非是心存惡念。”這番話讓韓三郎心頭一鬆,眼眶卻莫名泛紅:“我就知道,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跟我說對不起,只是太孤單,太想找到家人了。”“可本能歸本能,因果歸因果。”易楓話鋒一轉,冰藍的眼眸凝了凝,“一日不除執念,便一日會依賴你的氣,久了,你的壽會被慢慢耗竭,也會因吸食生人氣,沾染濁氣,最終化為怨鬼,永世不得超生。這便是你們之間的死結,也是你印堂發黑、死氣纏的源。”韓三郎渾一,手中的瓷勺險些落:“那……那該如何是好?道長,求你指條明路,我既引了這因果,便不想害了,也不想丟了自己的命。”易楓拿起一個包子,慢慢吃著,半晌才道:“解因果,無非兩種。一為了,二為斷。了,便是幫了卻執念,讓魂魄無牽,自願離去;斷,便是以法打散的執念,驅離去,可這般做法,會傷魂魄,也會讓你沾上負魂的業障,於你於,都非上策。”韓三郎想也不想便開口:“我選了!道長,我要幫了卻執念!”他想起蘇婉娘在破屋裡的垂淚,想起提及夫君時的期盼,“哪怕依舊找不到的家人,我也想幫,至,讓走得安心些。”易楓看著他,冰藍的眼眸裡閃過一微不可察的,似是讚許,又似是瞭然:“你倒也算實誠,不枉貧道請你這頓早飯。”他放下筷子,了指尖,“既選了了,便要隨貧道走一趟,先穩住的執念,不讓再繼續吸食你的氣,餘下的,再慢慢計較。” 說話間,韓三郎已將剩下的包子和湯吃完,腹中暖意融融,連上的冷都散了幾分。他站起,對著易楓深深作揖:“多謝道長指點,也多謝道長賜食,韓三郎這條命,從今往後,便聽憑道長安排。”易楓頷首,起付了飯錢,拂塵一擺,便往韓三郎的破屋方向走去:“走吧,趁此刻日頭正盛,氣最足,正好一那屋中的氣。”韓三郎連忙跟上,腳步雖依舊有些虛浮,心中卻多了幾分底氣。朝高升,將兩人的影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素白一灰褐,在喧鬧的汴梁街頭,朝著那間藏著孤魂與執念的破屋走去。而那碗尚有餘溫的蛋湯,那籠鮮香的包子,不僅暖了韓三郎的腹,更讓這場牽扯著生人、孤魂與大宋氣運的因果,多了幾分人間的溫。
劍斬獅駝,道逆仙佛_第570章 道者相面,禍兆隱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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