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然大亮，深山之中的樹屋群暖意融融，隔絕了外界的風霜與兵戈，竟生出幾分世外桃源的安穩。偏殿之，兩位曾經大宋深宮、如今一同落難又一同被易楓救下的妃嬪，正相對而坐，輕聲說著話。一側坐著的是小王婕妤王氏，出不高，子素來溫婉順，在汴京宮中時便不爭不搶，如今歷經靖康之難，從雲端跌泥沼，再被易楓從地獄之中拽回人間，眉宇間了幾分昔日的，多了些許劫後餘生的平靜。手中捻著一段洗淨晾乾的麻布，細細地補著孩子們磨破的角，作輕，神安寧。對面坐著的則是崔貴妃，昔日在宮中盛寵一時，容貌豔麗，段雍容，即便歷經磨難，也難掩骨子裡的華貴氣度。只是此刻不再有貴妃的驕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安穩。著窗外奔跑嬉笑的帝姬們，眼底流出難得的和，輕聲與小王婕妤閒談。“婕妤妹妹，你說……咱們這算是，活過來了吧？”崔貴妃輕輕嘆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前幾日還在金營裡辱，朝不保夕，夜裡閉眼都怕看不到天亮，如今竟能坐在暖屋裡說話，孩子們也能笑著跑跳……像夢一樣。”小王婕妤抬眸，溫一笑，指尖輕輕落在布料之上：“是真的，不是夢。都是易楓公子救了我們。若不是他，咱們這些人，恐怕早已是枯骨一堆了。”“是啊。”崔貴妃頷首，眼中滿是激與敬畏，“那位公子絕非凡人。舉手投足之間，便有天地氣象，連金人那般凶神惡煞，在他面前也如螻蟻一般。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通天徹地的人。”“皇后娘娘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小王婕妤輕聲道，“從前在宮中，皇后娘娘端莊自持，心懷天下，卻落得那般下場。如今能有易楓公子護著，還有嘉公主陪在邊，總算……有了依靠。”兩位前朝妃嬪的閒談溫和而平靜，沒有爭風吃醋，沒有勾心鬥角，只有歷經生死之後的惺惺相惜，與對眼前安穩日子的珍惜。與此同時，主屋之。朱璉已然起，穿戴整齊。換上了一乾淨素淨的布，雖無冠霞帔，無華貴宮裝，卻更顯得姿清雅，眉眼溫。昨夜的與繾綣早已沉澱心底，化作一抹安穩的暖意，讓整個人都和了許多。緩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清新的山風拂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窗外不遠的空地上，正是那幾個被救下的小帝姬嬉鬧的影。十二歲的趙金珠、十歲的趙金印、九歲的趙賽月、七歲的趙金姑，正陪著四歲的趙金鈴在草地上追逐玩耍，笑聲清脆，像山澗叮咚的泉水，洗去了所有霾。 朱璉著孩子們無憂無慮的模樣，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容。那是許久未曾有過的、真正安心的笑意。的目輕輕一轉，越過嬉鬧的孩，落在了遠一棵蒼勁古木之下。那裡，一道白白髮的影靜靜佇立。正是易楓。他閉目盤膝，端坐於青石之上，周氣息沉靜如水，彷彿與天地融為一。他在閉目打坐，潛心修煉，周沒有半分凌厲氣勢，卻自有一不容侵犯的威嚴。朱璉就這樣靜靜地著他，目溫如水，帶著滿心的依賴與眷。歷經國破家亡，盡屈辱苦楚，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擁有這樣平靜安穩的清晨，還能這般毫無顧忌地著一個人，心中滿是暖意。便在這時，一陣小小的腳步聲飛快跑來。四歲的純福帝姬·趙金鈴，梳著兩個圓圓的小發髻，跑得小臉蛋通紅，一頭扎進朱璉的邊，出小手抱住的膝蓋，仰起一張天真稚的小臉，乎乎地蹭了蹭。“皇后娘娘～”金鈴年紀最小，說話還帶著一點氣，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順著朱璉的目，也好奇地朝著窗外去，看向古木下打坐的易楓。下一瞬，小丫頭忽然睜大了眼睛，小微微張開，出一臉驚歎的模樣。“哇——”趙金鈴忍不住輕撥出聲，小手指著窗外，聲音又驚又喜，充滿了孩的天真：“娘娘你快看！好多好多穿著盔甲的叔叔啊！”朱璉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帝姬：“金鈴，你說什麼？”“好多好多叔叔！”趙金鈴小手用力指著易楓所在的方向，眼睛瞪得圓圓的，興地說道，“他們都圍著易楓哥哥！站得好整齊！都穿著亮亮的盔甲，好多好多人呀！數都數不清！”朱璉心頭一，連忙再次抬眼，朝著易楓的方向仔細去。可目所及之，只有易楓一人。 青石之上，白白髮，閉目靜坐，四周空空，清風拂過草木，哪裡有半個人影？更別說什麼穿著盔甲的軍士。朱璉秀眉微蹙，心中卻在剎那之間，豁然明朗。沒有反駁，也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抱著趙金鈴，眼底掠過一震撼與敬畏。明白了。金鈴年紀小，心思純淨，天眼未閉，能看見常人無法看見的存在。那些小丫頭口中“穿著盔甲的叔叔”，本不是凡人。那是易楓的部下。那是九朝亡靈！秦、西漢、東漢、晉、北魏、劉宋、隋、唐、宋……歷朝歷代的英魂亡靈，此刻正無聲地簇擁在易楓四周，甲冑森嚴，氣勢沉雄。他們並非打擾，而是在護駕、護法、守護。在易楓打坐修煉之時，九朝亡魂靜靜環繞，為他鎮守四方，隔絕一切侵擾。尋常人眼凡胎，看不見靈亡魂。可四歲的趙金鈴心無邪念，一眼便見了那支震撼天地的九朝鐵騎。朱璉著樹下那道看似孤單的白影，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緒。從前只知易楓神通廣大，能力挽狂瀾，救們於水火。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此人之威，早已超越人間帝王，貫通古今九朝。他從不是孤一人，他後，站著整個華夏萬古英魂。
而這樣一個通天徹地的人，卻選擇護在與嘉邊，給們一個家。
朱璉輕輕抱了懷裡的趙金鈴，著窗外那道讓心安的影，眼眶微微發熱，角卻揚起一抹溫至極的笑意。
風輕雲淡，歲月安穩。
九朝英魂護道，一朝舊主歸心。
這方小小的樹屋，竟了世間最安穩的人間。
林間晨霧漸散，易楓閉目打坐整整三個時辰，周氣息緩緩收斂，那雙沉寂如萬古星空的眼眸，終於緩緩睜開。眸中一閃而過九朝更迭的滄桑，隨即恢復平靜，起時白輕拂，不帶半分塵埃。他抬步轉，徑直回到溫暖的樹屋之中。屋，崔貴妃、小王婕妤王氏正低聲照料著眾人，李若水的兒安靜地站在一側，趙多富、朱英與幾位小帝姬圍在一，昨夜驚魂未定，此刻總算有了幾分安穩氣。所有人見易楓歸來，皆是下意識地斂聲屏息，眼中帶著敬畏與依賴。易楓沒有多餘言語，抬手自儲之取出幾樣事——數支素白潔淨的蠟燭，一串溫潤古樸的香珠，還有一小爐清香。他將東西輕輕放在木桌之上，抬眸向屋所有被他救下的人：昨夜死裡逃生的丫鬟、流離失所的帝姬、昔日深宮的妃嬪，還有那些從金營魔爪下搶回的尋常百姓家子。聲音不高，卻沉穩厚重，帶著穿歲月的力量：“昨夜你們陷絕境，皆是我的亡靈大軍出手，將你們一一救下。”“為了讓你們今夜能有安之所，他們一整晚未曾歇息，伐木為材，鑿木為，趕製出桌椅、床榻、櫃架，填滿了這一間間樹屋。” “他們本是萬古亡魂，無牽無掛，本不必為你們奔波勞碌，更不必為凡人築屋安家。”“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遵我之令，護世間可憐人一條生路。”說到此，易楓頓了頓，目掃過屋每一張帶著惶恐與激的臉，緩緩道：“所以，今日你們需得敬他們一炷香，誠心謝。”“他們看不見，不著，卻聽得見你們的心意。”“拿著香，對著虛空，拜謝這些為你們徹夜辛勞的九朝英魂。” 話音落下，屋一片寂靜。 崔貴妃、小王婕妤王氏連忙垂首，神莊重；李若水的兒攥著角，眼中滿是容；趙多富、朱英與一眾小帝姬乖乖站好，再無半分嬉鬧，小小的臉上皆是認真。他們昨夜只聽見虛空之中聲響不斷，傢俱一件件憑空出現，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不是神蹟，是無數亡魂徹夜不休的付出。白蠟燭被一一點燃，微搖曳，映得滿室肅穆。眾人依次上前，取過香珠與線香，在燭火上引燃，對著空曠的虛空，深深躬。一拜，謝救命之恩。二拜，謝築屋之。三拜，謝萬古英魂，護人間蒼生。青煙嫋嫋，升起窗外，飄向林間。彷彿有無數沉寂的聲音，在虛空之中輕輕應和。易楓立在一旁，白靜默，著眼前一幕，眼底掠過一微不可查的和。從春秋戰國活到如今，他見慣了生死別離，見慣了王朝興替，而此刻，這一縷縷青煙，一句句謝，便是對那些枉死千年、無家可歸的亡魂，最好的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