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餘溫未散，樹屋的餃子香氣仍在空氣中淡淡縈繞，方才眾人心中的惶恐與酸，已被一碗熱食與幾句溫言平了大半。趙金珠、趙金印、趙賽月、趙金姑、趙金鈴幾位年的帝姬，怯生生地依偎在崔貴妃側，方才捧著小碗吃餃子時，一個個小口慢嚥，連湯都捨不得浪費。這些生於皇家、長於深宮的孩子，國破之後便再未過筆墨紙硯，連安穩端坐半日都了奢，眼中只剩流離失所的怯懦。易楓緩步走到屋中開闊，目輕輕落在這群面黃瘦、卻依舊藏著幾分靈氣的孩子上，眼底泛起溫和的憐惜。他轉過，目徑直向立在角落、神依舊帶著幾分執拗與僵的李若水。李若水一儒衫雖已陳舊，卻依舊括，腰背繃得筆直，方才朱璉那番話雖擊碎了他死守的禮法執念，可他骨子裡文人的氣節與風骨，卻未曾減半分。見易楓看來，他微微頷首，神依舊複雜，卻不再如先前那般劍拔弩張。 易楓聲音平靜沉穩，不挾半分威嚴，卻帶著不容推辭的懇切，開口道：“李若水，你出文人，飽讀詩書，通曉禮義，中裝的是聖賢道理，筆下寫的是家國文章。”他抬手指向側那幾個在一起、滿眼茫然的孩子，語氣微微放：“你也看見了，這些孩子，皆是國破之後流離失所、盡磨難的稚子。他們本該在宮中讀書習字、明辨是非，如今卻連安穩度日都難。”“往後，教育他們讀書寫字、啟蒙知禮這件事，便給你了。” 一語落下，李若水猛地一怔，眼中滿是錯愕。他本以為，易楓要麼會厭棄他屢次阻攔、出言不遜，要麼會將他擱置一旁，從未想過，對方竟會將這般重要的託付到自己手上——教大宋帝姬蒙學讀書，這是關乎文脈延續、稚子長的大事。易楓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開口推辭，便繼續說道：“你不必顧慮過往爭執，也無需心存芥。世之中，能教孩子讀書明理、守住心中正道，比死守空禮法、爭論皇家面，更有意義。” “至於筆墨、紙張、筆、書本……一應什，全都給貧道便是。”他語氣平淡，彷彿說的不是在這世之中千金難求的文房書籍，只是隨手可得的柴米油鹽。李若水軀一震，著易楓那雙澄澈無波、唯有悲憫與坦的藍眸，心中百集。先前的憤怒、執拗、不甘與堅守，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愧意與容。他一生以文為骨，以教為任，國破之後，連自都險些難保，更別提傳道授業。如今，眼前這人不僅救下了大宋最後的脈，還願傾盡力，讓孩子們重歸書香。 李若水緩緩垂下高傲的頭顱，對著易楓鄭重躬一禮，這一拜，不再是君臣之禮，而是文人之間的相知相托，是對濟世之人的敬重。 “易楓道長……”他聲音微微發，抑住眼底的熱，一字一句，鄭重無比，“李某……遵命。”“只要李某一息尚存，必竭盡所能，教這些孩子讀書寫字，明事理、知善惡、守本心，絕不辜負道長所託，絕不辜負大宋文脈。” 一旁的朱璉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泛起欣的淚。國雖破，可文脈未斷；家雖亡，可稚子可教。李若水終於放下了執念，找到了比死守禮法更重要的使命。 幾名宮丫鬟也紛紛出容之，崔貴妃抱懷中的孩子，低頭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趙福金著易楓的背影，臉頰微熱，心中那份敬仰與暖意，愈發深重。易楓微微抬手，示意李若水起，語氣依舊平和：“不必多禮。世之中，能讓孩子有書讀、有字識，心中有，便不算徹底沉淪。明日起，你便在此開蒙，桌椅簡陋，便暫且將就，文房書籍，貧道今夜便會備齊。” 說罷，他目掃過一群睜著圓溜溜眼睛、似懂非懂著這裡的小帝姬，角微揚，添了一句溫和：“往後有先生教你們讀書，不必再整日惶恐不安，好好學，好好長。”幾個孩子似是聽懂了，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原本黯淡的眼眸裡，竟悄悄亮起了一微。樹屋之，炭火輕響，書香未起，心意已至。一碗熱餃暖，一卷詩書暖心，這世深山之中，終於有了安穩的希，與綿延的文脈微。樹屋之外，天漸晚，暮漫過山腰。易楓剛吩咐完李若水蒙學之事，轉便走出屋外。山風微寒，卻吹不散林間那一片肅整之氣——數萬亡靈將士早已在空地上列陣待命，甲冑殘破，卻姿筆直如松，空的眼窩裡幽綠鬼火靜靜燃燒，無一人喧譁，無一人。他們曾是橫掃沙場的百戰兵，如今雖魂，卻依舊軍令如山。易楓目掃過眾亡靈，聲音平靜卻清晰耳：“稚子要讀書，需桌椅安穩。今夜伐枯木、修樑柱，打造書案坐椅，不得驚擾山中生靈，不得濫伐活木。”“遵統帥令！”數萬亡靈齊聲低喝，聲震山林。下一刻，魂影閃，那些曾執戈衝鋒的將士，此刻紛紛拾起斧鑿、鋸刃，專挑山間枯木手。木屑簌簌落下，木料在亡靈手中規整切割，不過片刻，林間便響起整齊的伐木與鑿木之聲，卻無半分混。亡靈之力無聲無息，木料搬運、打磨、拼接，井然有序，書案、座椅的雛形，正一點點在空地上型。安排妥當，易楓回頭了一眼樹屋方向，眼底微暖。孩子要有書讀，便得有案可書；要有字可寫，便得有筆墨紙張。這深山之中，資匱乏，紙筆書籍皆是千金難求。他先前雖對李若水說“一應什給貧道”，可東西不會憑空而來，需親自去取。最近的城池，便是金人所佔的邊城。易楓抬手輕揮，示意亡靈將領繼續督造，不必跟隨。他白一振，霜髮在晚風裡輕揚，冰藍眼眸向北方金國城池的方向，夜在他眼底沉靜如潭。 “你們在此督造桌椅，待蒙學之地規整完畢，再行待命。”“是！” 吩咐完畢，易楓不再多言，足尖輕點地面，形便如一縷輕煙，掠向山林之外。他要去一趟金國城池。取紙筆，購墨硯，為那幾個在世中失了家國的小帝姬，帶回一硯書香，一縷文脈微。 只是此刻，他尚未出城多遠，前路茫茫，邊城風雨來。
上京會寧府的街道糙而寬闊，兩側皆是金人風格的土屋木樓，往來行人多披裘帶刀，一蠻剽悍的氣息撲面而來。易楓白勝雪，霜長髮束在腦後，孤行走在滿是胡人的街道上，氣質清冷如世孤峰，一眼便與周遭格格不。
他此行目的簡單——尋一家書店文鋪，購置紙筆墨硯，帶回山中供幾位小帝姬啟蒙讀書。
可剛行至街口轉角，一陣刺耳的嬉笑與呵斥聲，便撞耳中。
三道由金人親兵簇擁的影，正策馬緩行，馬鞍旁各拴著一道纖細孱弱的子影，衫單薄，面蒼白，垂著頭不敢言語，如同被拴住的牲畜，任由金人肆意拖拽、調笑。
易楓目淡淡掃過，腳步卻驟然一頓。
為首那名錦金冠、滿臉倨傲的青年，正是國相完宗翰長子——珍珠大王完設也馬。
他側，一名子被他死死攥著手腕，容秀，眉眼間竟與趙福金有著七八分相似，只是多了幾分未的稚氣與深骨髓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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