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悶熱黏在齒廠車間的鐵皮屋頂上，趙紅英第三次調整滲碳爐的甲醇流量計，汗珠順著脖頸進工作服領口。手去夠控制櫃頂層的扳手時，周建國的手掌突然從後過的耳際，提前握住了工。“第三層螺要逆時針轉半圈，”他聲音沙啞，帶著瀋口音特有的頓挫，“你父親筆記第七頁寫過，這種老式流量計有0.3毫米的裝配誤差。”
趙紅英的手指僵在半空。二十年前在瀋廠子弟學校，周建國翻牆幫撿風箏時，手掌也曾這樣過的髮梢。那時他總說“你爸那些熱理引數我閉著眼都能背”，如今卻用這句話刺破特區溼的空氣，扎得嚨發。
“林氏的碳控儀資料是假的。”沒回頭，扳手“咔嗒”擰的聲音蓋過心跳，“西德裝置的溫度測被換過，你看這裡——”抓起父親1969年的手寫筆記，泛黃紙頁上的碳勢曲線突然被一滴汗漬暈開。周建國的手掌按在筆記邊緣，食指關節有道陳年燙傷，那是1975年替搶回被抄家燒燬的工藝卡時留下的。
沈雪梅抱著金相試樣衝進車間時，正撞見兩人疊的剪影。別過頭，指甲深深掐進試樣盒邊緣。三年前在瀋廠醫院，周建國昏迷中攥著趙紅英被淬火油燙傷的手腕喊“英子別怕”時，也在消毒水味裡嘗過同樣的酸。此刻故意將試樣盒重重摔在作檯：“林氏齒的晶界氧化超標五級！再這麼耗著，等港商驗貨時我們都得進局子！”
趙紅英電般後退半步。周建國軍挎包裡的老懷錶突然響起——那是父親臨終前塞給他的，錶殼層還刻著“給英子當嫁妝”的模糊字跡。錶鏈纏住的髮梢，他手解開發時，指腹過後頸的讓想起1972年的雪夜：父親被帶走審查時，十八歲的周建國翻過廠區圍牆，隔著審訊室鐵窗給塞了半塊烤紅薯。
保稅碼頭暴雨如注。趙紅英跪在集裝箱裡校對碳勢測，周建國的雨下襬掃過手背。當他說“你總這麼不要命，以後孩子怎麼辦”時，突然想起那個流產在牛棚的胚胎。七個月大時被淬火爐蒸汽燙傷的腹部，至今留著蜿蜒的疤痕。
“林氏換了哈爾濱廠1976年的仿蘇件。”扯下雨，出被蒸汽燙傷的鎖骨，“就像他們當年換掉我父親的工藝引數——周建國，你明明知道真相，為什麼當年要在批鬥會上念那些材料？”
雷聲碾過貨汽笛。周建國軍挎包突然裂開，泛黃的會議記錄本散落滿地。趙紅英看見1974年11月7日那頁，自己父親的名字被紅筆劃去的地方，周建國用藍墨水補了十三個“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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