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鑄1979_第221章 鐵匠的腿(1)

作者:天成自然·6個月前

哈爾濱十月的北風撞在車行老鋪門板上,聲如鈍刀刮鐵。灶臺裡碎煤燃著暗紅的芯子,暖不過鐵皮爐膛四周半丈地界。王海蓋著幾層梆梆的舊棉褥,右纏的新紗布下沒半點形,陡直凹陷下去,骨頭鋸口和筋頭出來的稜子在薄褥子底下支愣出兇險的廓影。他眼皮子掀開條細,濁黃的瞳仁定在頂棚燻得烏黑的檁條上。外間鋪子里老鐵錘敲擊鐵的“鐺、鐺”悶響隔著板壁傳來,每一聲都砸在他斷的骨茬上。他嚨深滾了下,沒聲音出來,乾裂起皮,只洇出一星溼痕。

沈雪梅用鋁飯盒盛滿滾燙的開水,裹上舊棉襖蓋在王海那條新鋸下、僅剩半截的大上。沸汽過薄襖洇溼新裹的紗布,再被幹冷的北風吸走,棉襖上只籠著一團白汽。膝上攤開那本捲了邊的《實用臨床康復手冊》,紙頁翻開到假肢結構那節,鋼筆描的幾行字旁畫了個歪扭的鉸接草圖。另一隻手在自己膝上,指尖陷在棉裡,著哈爾濱老鐵匠錘下傳來那一聲聲極規律的震,每一次悶響都順著膝蓋骨鑽進神經末梢裡,連帶著懷裡鋁飯盒的水溫都隨著那節奏在微燙和燙人之間跳

鋪子裡爐火映著老張頭臉上壑縱橫的黑紅褶皺。他眯著眼,花鏡到鼻尖,盯鉗牢的鐵砧上那燒至近千度的扁方鋼料。鐵料被鍛打彎弧的過程像一頭將僵斃的鐵在錘下痙攣。他赤膊上虯結的老筋隨每一次落錘鼓漲跳。“!頂風天的鐵就是!”他吼出聲,唾沫星子噴在爐火紅焰上瞬間湮滅。手裡那柄小錘只點方位,旁邊站著的膀子黑瘦後生便力將幾十斤的汽錘沉沉砸下!“鐺!——”鐵料是被這蠻橫的力量出彎弧的雛形,火紅的鐵星子噼啪迸,燙在黑瘦後生手臂上立刻燎出幾道白煙。

老張頭吐了口煙黃的濃痰,眯眼退開半步,用鉗子夾起鍛打雛形的關節件對燈細看。那鋼鐵彎曲的稜線上,幾點亮如鑽石的點異常刺眼。“雜質?”他舌尖過上膛,鐵腥混著劣質煙末的氣衝得他皺眉。趙紅英的影就在這時裹挾著一寒風撞開鋪門,腋下夾著兩丈餘長的烏黑沉鋼條,砸在生鐵砧座邊上發出震得人心慌的悶響。

“大連特鋼廠的軸承鋼棒!含鉬鎳的!”抹了把結霜的睫出的眼珠在爐火旁通紅,“老張頭,照瀋假肢廠的圖樣,用這個!”抓過老張頭那張被油垢裹住的關節設計圖影印件拍在鐵砧邊,煤灰立刻沾滿了影印件上標註的“高碳錳鋼”字樣。

老張頭糙的手指起一鋼棒,湊近爐火端詳,眼珠子猛地瞪大。棒料斷口在火下泛著異常均勻緻的深鋼灰,沒有一亮星浮面!“好料子!雜質吃進裡子了!”他嚨滾了下,“可這大連鋼…哈爾濱車床啃不啊!”他手中的鋼棒和旁邊鍛打用的方鋼條撞了下,發出的不是鈍響,而是短促清越的鋼音!“得先燒了它…得上重油爐,燒足火候…啃得打壞機床!”他用鉗子敲了敲鋼條末端,“至得十多個鐘頭恆溫,油爐火力還得穩!缺人手守著添油翻料…”話音未落——

“我來!”

嘶啞的男聲不高,卻像砂石在鐵片上刮過,刺得鋪子猛地一靜。齊鐵軍不知何時立在裡外間那風的木門板口,臉上灰黑結塊的油汗被東北寒氣凍住,結青灰殼。他右臂裹在骯髒的軍棉襖裡,整個膀子死著肋側,但左手卻出來,從趙紅英胳膊下接過另一冰冷的鋼條。他單手握住了沉黑鋼棒一頭。那需要兩人抬起的大鋼條,被一隻青筋暴起、佈滿裂傷口的手悍然提離了冰冷地面!他邁步,鋼條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聲。他看也不看眾人,拖著鋼棒徑直走向鐵鋪後院那座最大的油爐膛口。巨大的鐵皮爐膛燒著暗紅,熱浪撲面而來。

沿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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