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像被打翻的濃稠墨，從鱗次櫛比的天大樓隙間沉沉下，迅速吞噬了天際最後一抹慘淡的灰白。城市，這頭永不饜足的巨，在黑暗降臨的瞬間，迫不及待地睜開了它無數雙流溢彩的眼睛。霓虹燈管如管般搏閃爍，巨大的LED螢幕番播放著與虛幻，各車燈匯一條條喧囂刺耳、奔騰不息的河，尾燈拖曳出的猩紅軌跡，如同巨傷口流淌的熔岩。人行道上，步履匆匆的人是它奔騰的，談笑聲、手機鈴聲、店鋪促銷喇叭的嘶吼、引擎的轟鳴……所有這些聲音被城市的巨口咀嚼、攪拌，最終噴吐一龐大、混、卻又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噪音洪流，衝擊著每一個置其中的人。
林小滿，就是這洪流中一塊突兀的、靜止的礁石，或者說，一個被水棄在岸邊的孤魂。
他抱著那個沉重的、印著褪“香滿樓”Logo的牛皮紙箱，像抱著自己五年青春的棺槨。箱子裡塞滿了那些曾被他視若珍寶、此刻卻散發著失敗黴味的“殘骸”：一個邊緣磨損的“最佳創意總監”水晶獎盃，幾張團隊在開業慶典上笑得沒心沒肺的合影（其中一張，背景裡那個拍著他肩膀、一臉讚許的人，正是今天親手將他“送出”公司的人事總監老陳），幾本翻得捲了邊的餐飲行業雜誌，上面有他署名的關於火鍋文化創新的文章，一個他親手設計的、用於測試鍋底配比的迷你電子秤，還有那盆被他從工位窗臺搶救下來的、葉片有些萎蔫的綠蘿“小堅強”……每一樣品，都像一冰冷的針，過紙箱的薄壁，深深扎進他的皮，刺骨髓。
他的腳步虛浮，漫無目的。晚高峰的熱浪裹挾著汽車尾氣的辛辣、香水與汗的混合、還有不知何飄來的廉價油炸食品的氣味，一陣陣撲打在他臉上。他覺自己被一個無形的、絕對隔音的、冰冷的玻璃罩子徹底封了。罩子外，是鮮活沸騰、聲浪滔天的世界；罩子，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只有他自己重、帶著鐵鏽味的呼吸聲在耳邊單調地迴響。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碎玻璃。
這真空般的死寂，與幾個小時前在“香滿樓”總部那間冰冷的會議室裡到的，如出一轍。
那間會議室，他曾無數次意氣風發地走進去，主持新店策劃、新品釋出、市場戰略會。今天，推開門，卻只有三個人：人事總監老陳，那個永遠掛著職業假笑、眼神卻像計算的男人；財務總監吳總，一個面蠟黃、永遠像被賬本吸乾了氣的人；還有一個陌生面孔，據說是總部新派來的“運營最佳化顧問”劉先生，西裝革履，眼神銳利得像手刀。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老陳推過來一份檔案，語氣平淡得像在通知他明天要換桶裝水。“小滿，公司近期進行了戰略調整和人員結構最佳化。很憾，經過綜合評估，你的崗位……被裁撤了。這是補償協議，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籤個字。” 那份A4紙列印的檔案，薄薄的幾頁，卻重逾千斤，得他手指發。上面冰冷的條款和那個刺眼的數字，像是對他五年熱與汗水的終極定價。
“為什麼？” 他的聲音乾得厲害，甚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抖。他剛剛主導的“城市巷戰”併購案，功擊潰了老對手“味聚”對核心商圈門店的覬覦，為公司保住了至關重要的戰略據點。慶功宴上的香檳泡沫似乎還在舌尖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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