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來得毫無徵兆，豆大的雨點兇狠地砸在“小滿居”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連一片模糊的水幕。後廚裡，氣氛卻比窗外的天氣更加抑、粘稠，彷彿凝固的油垢。灶火明明燒得很旺，卻驅不散那寒意。林小滿站在中央，手裡著那份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聯名信，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攥得發皺。信上，幾個悉的簽名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劉一手、孫砧板、趙爐頭……都是跟了他好幾年，在後廚撐起半邊天的老班底。
“林哥，”劉一手，這位掌勺多年、脾氣火的紅案大廚，此刻梗著脖子，眼神卻有些躲閃，聲音悶得像從罈子裡發出來，“不是兄弟們不講義！外頭……有人開了三倍價錢，還給份！兄弟們也是拖家帶口，誰不想多掙點？再說……”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旁邊沉默的孫砧板，“您那套‘不時不食’，搞得太花哨！本高，出菜還慢！現在都流行預製菜，中央廚房配送，又快又省，客人照樣吃得歡！我們一本事，天天被這些條條框框捆著，憋屈！”
林小滿沒說話，目緩緩掃過眼前幾張悉又陌生的臉。劉一手臉頰的在微微搐，孫砧板低頭盯著自己沾著蔥花的舊布鞋，趙爐頭則煩躁地用抹布反覆著鋥亮的灶臺邊沿。空氣裡瀰漫著尷尬、愧疚，還有一破釜沉舟的決絕。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嘩啦啦地衝刷著整個世界。
“三倍薪水？份？”林小滿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奇異的平靜，像暴雨前沉悶的雷，“好。”他輕輕抖了抖手裡的聯名信，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後廚裡格外刺耳，“人往高走，水往低流，天經地義。”他抬起頭，目銳利如刀，一一刺向他們，“但你們要搞中央廚房預製菜，搞流水線，沒問題。可‘小滿居’的路，我林小滿還得走下去。這‘不時不食’的框框，就是我的！”他猛地提高音量，斬釘截鐵，“想走的，大門開著，我林小滿絕不攔著！留下的，我林小滿照樣當兄弟，一口鍋裡攪馬勺！散了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像重錘砸在地上。劉一手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猛地一跺腳，轉，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通往員工通道的門簾裡，帶起一陣冷風。孫砧板、趙爐頭和其他幾人，眼神複雜地看了林小滿一眼，也低著頭，沉默地魚貫而出。沉重的腳步聲被嘩嘩的雨聲吞沒。偌大的後廚瞬間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年輕的幫廚和麵點師傅老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恐慌。灶上的高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微的氣泡，蒸汽嫋嫋，卻驅不散那深骨髓的冷清和狼藉。
後廚沉重的門簾還在微微晃，像被無形的手撥弄著。林小滿背對著門口，繃得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似乎耗盡了他所有力氣。他僵地走到巨大的不鏽鋼料理臺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檯面，指尖的是冷的，一直冷到心底。他需要做點什麼，抓住點什麼。目落在旁邊水槽裡浸泡著的一筐鮮滴的菜上，翠綠的葉子在水波中輕輕盪漾。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帶著一種自般的專注，猛地抓起那把悉的桑刀。刀柄溫潤的傳來一微弱的藉。他左手按住一壯的菜梗，右手習慣地揚起——這本該是一個行雲流水、力砧板的作。然而，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視線驟然模糊！手腕不控制地一抖！鋒利的刀刃沒有落在菜梗上，卻狠狠切在了他左手食指的側面！
“嘶——！”劇痛讓他倒一口冷氣！殷紅的珠瞬間湧出，滴落在翠綠的菜葉上，迅速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又順著菜葉的脈絡落，無聲地滴水槽，在清水中拉出幾縷淡紅的線。那點紅在滿目蔥綠中，扎眼得像一個殘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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