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觀測站的重建是在那年秋天開始的。
說是重建，其實不過是在舊穹頂旁邊搭了一排臨時板房，拉了三條供電線路，從聚居區運來第一批二手實驗裝置。林素問是這個專案的發起人，但在申請書上的署名不是林素問。寫的是“044號”。老孫看到這個編號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申請書翻到最後一頁，在審批意見欄裡畫了一個鉤。他當時的職務是戰後技重建委員會的臨時顧問，沒有實權，但有比實權更管用的東西——沒人比他更清楚哪些裝置能用來做什麼，以及怎麼用最低的預算搞到它們。
“罐子裡的兩百顆大腦，”老孫把申請書拍在桌上的時候跟我說，“你知道要把它們從那個地下掩轉移到可控環境裡需要多人力力嗎？是維持神經組織活的恆溫培養，一年的用量就夠買三臺太塔發電機組。”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擰得死，但他的手已經在翻裝置目錄了，翻得很快，像翻一本看過很多遍的舊書。
太塔的在秋天變得溫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種咄咄人的刺眼白，而是偏黃，照在廣場新鋪的石板路面上像一片溫熱的油。廣場上的白帳篷夏天就拆完了，原來的位置改了天市集，每週三和週六開張。市集上賣的東西很雜——戰前留下來的舊服、重建委員會配發後被人倒賣出來的多餘建材、自己種的蔬菜和草藥，還有一個專門換舊書的角落。那個角落的攤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戰爭期間在報局檔案室當管理員，戰後檔案室解散了，他把沒被銷燬的紙質書搬回家，一本一本地拿出來給人換。他的易規則很特別——不能用錢買，只能用另一本書來換。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錢沒了還能印，書燒了就沒了。我不賣書，我只管書不被燒。”
我在那個書攤上遇到過艾琳一次。蹲在攤前翻一本戰前出版的小說，封面捲了角，書脊裂開了一半，翻得很小心，像在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蹲了很久，久到攤主問到底換不換。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掌大的筆記本，是在訓練營時期的手寫筆記，封皮上還沾著舊年的咖啡漬。攤主接過筆記本翻了翻，表從隨意變了凝重，然後他點了點頭，把那本小說推到面前。
“這本筆記裡的東西，”攤主說，“是還沒發生過的事，還是已經發生過的？”
艾琳想了想，“都是。”
攤主沒再問了。他把筆記本收進一個帶鎖的鐵盒裡，和另外幾本被他認為“不能在當下公開”的書放在一起。那個鐵盒上著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只有三個字——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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