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小溫_第55章 聽窗(1)

作者:我超愛秋月·6個月前

這是心衰監護儀的第四電極線刺進我左側肋下的日子。

塑膠管像一條被低溫凍僵的蛇,帶著消毒水和工業潤劑的混合氣味,在皮的夾裡冰涼地遊弋。每一次微弱的脈搏跳,都讓它冰冷的軀幹在我的,帶來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作嘔的異。它貪婪地吸附著我的生命訊號,將其轉化為螢幕上那些冰冷跳躍的數字和曲折蜿蜒的綠線。窗外,暮春的夕正沉甸甸地墜下,將庭院裡那株高大的白玉蘭樹影,像燒紅的烙鐵般,準地印在冰冷的鐵床架上。與影的,是刺目的金黃與沉鬱的墨黑。

我艱難地轉眼球,追隨著那些在白被單上搖曳的枝椏暗影。左邊,從主幹分出的第三道壯枝椏,它扭曲的形態,竟像極了我記憶中阿爸扛著我爬上老家那座陡峭墳山的小路。那也是個黃昏,紙錢燃燒後的灰燼被山風捲起,迷濛了我的眼睛,辛辣的灰屑嗆得我直咳。阿爸停下腳步,用他那佈滿老繭、裂著口的糙拇指,笨拙又小心地抹過我的眼眶,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像山澗裡滾落的石頭:“哭啥,傻崽,祖宗們在雲裡瞧著呢,瞧著咱家的好崽哩。”

**可雲裡,從未落下爹孃的聲息。** 只有病房恆定的、消毒水味的寂靜,以及鄰床那個乾癟得像核桃的老太婆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反覆唱的謠:“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當那句“投進媽媽的懷抱,幸福不了”的尖細歌聲鑽進耳時,肋下的電極線猛地竄過一陣電擊般的麻痛!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扎穿了心臟。我眼前一黑,瞬間被拽回了九歲那年的灶屋。

暗、溼、瀰漫著柴草灰和豬食氣息的土灶屋。昏黃的煤油燈苗在穿堂風裡瑟瑟發抖。阿媽瘦小的子蜷在冰冷的柴草堆旁,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皺的、印著鮮紅公章的紙——那張要命的計生罰款單。的肩膀在無聲地劇烈聳。村主任那張被劣質酒和戾氣漲紅的臉,像惡鬼一樣堵在門口,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阿媽臉上:“超生仔就是討債鬼!吸乾了爹孃的還要吸乾集的骨髓!”話音未落,他抄起灶膛邊冰冷的火鉗,帶著風聲狠狠砸向阿媽單薄的脊背!

“砰!”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阿媽抑到極致的痛哼。幾點滾燙的火星,從脊背與火鉗接的瞬間迸濺出來,其中一點,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膝蓋的補丁上,瞬間燒穿了薄薄的布,烙在皮上,留下一個針尖大的、鑽心的疼。

“討債鬼!賠錢貨!”村主任的咒罵如同毒蛇的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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