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個秋天，他回來了。
車在村口的青石板路上顛簸了一下，很輕，卻足以把林暮深從淺眠中驚醒。他睜開眼，恍惚了一瞬，才確認不是夢。窗外，蓮塘塢的晨霧尚未散盡，像一塊半明的紗，罩著白牆、黛瓦、和那方他記憶裡從未乾涸過的池塘。
司機幫他取下那隻半舊的行李箱，子在溼潤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咕嚕聲，打破了巷弄的寧靜。老宅的鑰匙冰涼，鎖孔因常年未用而有些滯，他費力地擰，發出“咔噠”一聲鈍響——這聲音，像開啟了一個被時封存的匣子。
一混合著陳舊木料、微塵和淡淡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這不難聞，這是“家”被歲月釀造後的基底香。從撐開的門裡進來，柱中億萬顆塵埃浮，如同他紛繁的、無從打撈的過往。
他站在堂屋中央，沒有立刻坐下。七十二年，兩萬六千多個日夜，此刻被在這方空曠、積塵的空間裡。他的一生，橋樑工程師林暮深，曾用鋼筋水泥在江河湖海上留下印記，最終，卻像一枚被水流衝回原的落葉，泊回了這裡。
他的目掠過空的八仙桌，靠牆那條裂了的長凳，最終落在牆角那個蒙塵的樟木箱上。那是靜儀的嫁妝。
他沒有立刻去開啟它。有些回憶，需要積攢足夠的力氣才能。
廚房的水龍頭擰開時，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彷彿要咳出臟的抖，然後，鏽黃的水柱才不願地轉為清澈。他用搪瓷缸接了半杯，靠在洗碗的石臺邊，慢慢喝著。水是甜的，帶著井土深的凜冽。這種味道，瞬間擊穿了數十年的城市自來水記憶。他彷彿又變了那個著腳丫、在田埂上奔跑的野孩子，跑得滿頭大汗，然後趴在水缸邊，用葫蘆瓢舀起滿滿一瓢，酣暢淋漓地灌下去。水順著角、脖子，流溼了小小的、瘦稜稜的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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