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藝監的日子，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嗆人的塵和管事的呵斥中，如同上了鏽的發條，緩慢而沉重地轉。祁天運——或者說，冒牌太監“小康子”——如同一顆被投巨大齒隙裡的砂礫，在夾中艱難地尋找著生存的節奏。
自打那日他胡鼓搗出那桶效果霸道的“翡翠去汙膏”（私下裡匠人們起的諢名），管事李有才那張蠟黃刻薄的臉上，對他的態度就變得極其微妙。明面上的打罵刁難了許多，但派給他的活計卻愈發瑣碎繁重，而且專挑那些最髒、最累、最不起眼的角落。
“小康子！西院庫房積了三年的靈木碎屑，你去給咱家清出來！一粒灰塵都不許留！”
“小康子！煉丹房那邊報廢了三十七個藥渣爐，糊得跟鍋盔似的！你去刷！刷不乾淨今晚別吃飯！”
“小康子！後巷排水堵了，臭水漫了半條街！你去通！用手掏也得給咱家掏乾淨！”
祁天運了百藝監一塊哪裡需要哪裡搬、專治疑難雜症的“萬能膏藥”。他累得像條死狗，每日回到那間了八個雜役、散發著汗臭和腳臭的通鋪時，連手指頭都不想一下。但好也是顯而易見的：沒人再刻意刁難他，甚至有幾個被繁重清潔工作折磨的匠人，私下裡會塞給他半塊乾糧或一小撮劣質茶葉沫子。更重要的是，李有才似乎默認了他那點“歪門邪道”的本事，只要活幹完，對他偶爾用些“旁門左道”的手段（比如用鐵線藤潤鏽死的軸承，用寒鐵礦渣磨刀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高下的、帶著一詭異“認可”的平衡，讓祁天運暫時安定了下來。他像只警惕的老鼠，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最大的秘——深那塊冰冷堅、偶爾會傳來一微弱悸的暗金碎片。他不敢再輕易嘗試去“通”它，淨事房那恐怖的一幕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腦海裡。這東西，是福是禍，他完全不清。他只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低調地活下去，直到找到那個該死的“反玄盟”，或者…找到逃離這深宮牢籠的機會。
這天午後，熾熱的過百工坊高窗的格柵，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空氣裡瀰漫著金屬灼熱、靈木清香和汗混合的沉悶氣息。祁天運正貓著腰，在堆積如山的廢棄符籙材料裡，小心翼翼地分揀著還能回收利用的邊角料。符紙、硃砂、廢棄的墨、刻壞了的符筆…這些東西理不好極易自燃或產生毒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他額頭上佈滿細的汗珠，灰的雜役服後背溼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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