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天，小樹回來了。他十七歲了，個子比小遠還高半頭。上穿著一件靛藍的棉，和樹下那件一模一樣。小遠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從青石板路上走上來，手裡攥著一塊樹皮，就是當年那塊刻著“心淵”的樹皮。樹皮磨得發亮，邊角圓潤，像一塊老玉。
小遠站起來。小樹走到他面前，把那塊樹皮遞給他。“爺爺，我回來了。”小遠接過樹皮，翻過來看，“心淵”兩個字還在，筆畫已經很淺了，幾乎要磨平了。他把樹皮遞回去，“留著，以後傳下去。”小樹收好樹皮，轉過看那棵梧桐樹，看了很久，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小樹”。筆畫被樹皮包住了一些，但還能認出來。他出手，輕輕著那兩個字，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刻刀，把“小樹”重新描了一遍。一筆一劃，很深，很用力。
小遠在旁邊看著。描完了，小樹退後一步。“爺爺，我來守這裡了。”
小遠點點頭。“好。從今天起，這盞燈，你添油。”
那一年，小遠六十七歲。他在樹下守了四十一年，添了四十一年油。小樹來守的時候，他沒有走，還住在原來那間屋子裡，每天坐在樹下，看小樹添油、點燈、燒水、煮茶。小樹做這些事比他慢，總是手忙腳，油灑了，燈花炸了，茶煮苦了。小遠看著，笑，不說話。
小樹問他，“爺爺，我是不是做得很差？”小遠搖搖頭。“不差。爺爺剛開始也是這樣。添油添多了，灑了。添了，燈滅了。慢慢就好了。”
小樹每天添油，慢慢添得準了。每天點燈，燈芯剪得齊了。每天煮茶，茶水不苦了。他守了三個月，守得越來越穩。
那年秋天，小遠病了。躺在床上，不能了。小樹每天去看他，給他端水，餵飯。小遠吃得很，話也很。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棵樹，看一整天，看那盞燈亮起來，看小樹在燈下添油、剪燈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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