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晚春，心淵之家來了一對母。母親三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裳；小孩七八歲，瘦瘦小小，一雙眼睛格外亮，扎著兩細細的辮子。母親在樹下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茶，就要走。小孩不肯走，拉著樹幹，把臉在那些名字上。
“媽媽，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母親蹲下來，輕輕著的頭髮，“還要趕路，天黑前到不了鎮上，路上不安全。”小孩鬆開手，走到小樹面前，仰著臉問：“爺爺，我能刻一個名字嗎？”小樹點點頭。“能。”
小孩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小石子，蹲在樹下，找了很久，在“小芽”旁邊，一筆一劃地刻——“小苗”。刻得很慢，石子很鈍，刻了很久才刻出兩個字。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那兩個字，笑了。“媽媽，我也在樹上了。”母親走過來，看著那兩個字，沒有說話，只是把小苗抱起來，讓夠著更高。小苗出手著“小芽”，著“小苗”。“媽媽，們會一直在這裡嗎？”母親點點頭，“會。樹在，們就在。”
那一年夏天，心淵之家來了一個男孩，十歲左右，瘦得厲害，肋條一凸出來，皮曬得黑黑的。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走進來。他不看樹，不看井，不看花，不看燈，直奔木箱。小樹走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打開了箱蓋，蹲在那裡，一本一本地翻那些日記。
“你認識字？”小樹問。男孩點點頭，沒有抬頭，繼續翻。他翻得很快，不是在讀，是在找。翻到一本很舊的，封面上寫著“阿林的路”，他停下來，開啟第一頁，看了很久。
“這是我的日記。”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把日記在口。“我走了一輩子，沒有回來。我爹走了一輩子，也沒有回來。現在，我來了。”
男孩阿林，和他同名。他在心淵之家住了下來，每天翻那些日記，看完一本換一本，看完了所有。他知道了走過的每一條路，到達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他知道最後在哪裡停下了，知道把傳給了誰，知道那些又傳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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