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燈守了那盞燈十二年。他添的油比阿洲多，剪的燈芯比阿洲勤。來的人多的時候，他添大壺的茶；來的人的時候，他添小壺的茶，自己一個人也坐在樹下喝。他畫畫，畫樹、畫燈、畫井、畫花、畫來來去去的人，畫了又畫，畫了滿屋子。阿筆寫的字也滿了木箱，從韓墨到阿洲，從阿洲到阿牛，從阿牛到阿來，一個名字都沒有落下。
那一年秋天，心淵之家來了一個孩子。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袖子捲了好幾道，也捲了好幾道。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一直看著那塊寫著“心淵之家”的牌子，不進來也不走。阿燈走過去，“進來坐坐，外面冷。”孩子搖搖頭，“我沒有錢。”阿燈說，“不要錢。這裡有茶，有火，有燈，有地方坐。”
孩子走進來，在樹下坐了一整天，不說話，不喝茶，不看樹，不看名字，只是坐著。太偏西的時候，阿燈端了一碗熱面給他。他接過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後哭了。他哭了很久，阿燈沒有勸他，只是把燈挪近了一些。
天黑了，孩子還是沒有走。阿燈在樹下鋪了一床被子，他躺下去，小小一團，蓋著那個大人的棉襖，睡著了。月照在他臉上，睫很長，臉上還有淚痕。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自己疊好被子，到井邊打水洗臉，然後走到阿燈面前。“爺爺，我能刻一個名字嗎？”阿燈點點頭，“能。”孩子走到樹下，找了一個空，刻了很久，刻了兩個字——“阿孩”。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是很深。
“這是我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他著那兩個字，“阿孩，就是孩子。我走到哪裡，都是個孩子。”
阿孩沒有走。他在心淵之家住了下來，幫阿燈打水、掃地、澆花、燈。他學東西很快，沒幾天就會煮茶了，茶煮得和阿燈一樣好。阿燈問他，你爹媽呢？他低著頭，不說話。阿燈沒有再問。
冬天來了，阿孩在樹下堆了一個雪人。雪人沒有鼻子，他用一樹枝上去；沒有眼睛，他用兩顆石子安上去。阿孩站在雪人旁邊，看了很久，又在樹下刻了一個名字——“阿雪人”。阿燈說，“雪人會化的。”阿孩點點頭，“化了，明年再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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