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河灘聞舊名，霜雪憶硝煙
縣城東郊的河灘在春日裡格外熱鬧，鵝卵石被曬得暖融融的，踩上去像踩著被曬的棉絮，舒服得讓人忍不住放慢腳步。河灘的北側是條蜿蜒的小河，河水剛解凍不久，帶著山上的融雪，清澈得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和偶爾遊過的小魚，河面上飄著幾片從上游衝下來的黃柳葉，打著旋兒往遠飄。南側的空地上，幾個挑著擔子的村民正歇腳，布衫上還沾著山間的水和泥土，扁擔斜靠在石頭上，發出“吱呀”的輕響。
“慢點跑，別摔進河裡。”趙衛國笑著喊住趙建軍，孩子正追著一隻白蝴蝶跑，藍布小褂的角在風裡翻飛，手裡的鐵皮哨子被攥得的，哨口掛著細細的紅繩，是趙建軍自己繫上的。趙衛國快走幾步，手抓住兒子的後領，把他拉回邊——河灘邊緣的鵝卵石上還沾著青苔，被河水浸得溼，稍不留意就會倒。他蹲下，用袖口了兒子額角的汗珠，指尖到孩子溫熱的皮，想起一九五〇年冬在黑風嶺，小李的皮凍得像冰塊，再也暖不回來，心口又泛起一陣酸。
“爹，你看那魚！”趙建軍指著河裡一群銀白的小魚，興地拽著趙衛國的胳膊，“它們是不是從黑風嶺流下來的？”趙衛國順著兒子指的方向看去，小魚正群結隊地逆流而上，尾拍打著水面，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想起黑風嶺的青龍，裡的水也是這樣清澈，當年剿敵時，他們就是靠著裡的水維持了三天三夜，水涼得刺骨，喝下去胃裡像揣著塊冰，卻讓他們保住了力。“有可能是，”趙衛國了兒子的頭髮，“黑風嶺的山泉水養人，也養魚。”
父子倆找了塊平整的大鵝卵石坐下，石頭被曬得滾燙，過薄薄的料傳來暖意。趙建軍從口袋裡掏出顆玻璃彈珠，趴在石頭上對著看，彈珠裡的彩紋路在下折出細碎的，像極了顯微鏡下的葉脈。“爹，王叔叔說黑風嶺有顯微鏡，能看見比彈珠紋路還小的東西，是真的嗎？”孩子仰著小臉問，睫上沾著的細小灰塵在下清晰可見，“小石頭說他看見了公英的小傘，有好多細，比服的線還細。”
趙衛國剛要開口，就聽見不遠傳來村民的談聲，糲的嗓音裹著山野的氣息飄過來：“今兒這趟黑風嶺沒白跑，學堂的林老師給了個好價錢，還讓我下次捎些麻繩過去，說是要捆菜苗的棚架。”“可不是嘛，那學堂現在真是不一樣了，我上次去送黑板，看見孩子們圍著個鐵傢伙看，說是顯微鏡，能看清楚葉子上的小管子。”“就是山路難走，青龍那段的霜還沒化，我挑著擔子走，腳底下直打，差點摔進裡，多虧了學堂的許老師扶了我一把。”
“黑風嶺”“青龍”這兩個詞像兩顆燒紅的烙鐵，瞬間燙在了趙衛國的心上。他出去要拿彈珠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直直地向那幾個村民，彷彿過他們布衫上的泥點，看到了一九五〇年冬青龍的硝煙。河灘上的風突然變得刺骨，帶著雪粒的寒意鑽進領，他下意識地了脖子，這才發現是自己的後頸沁出了冷汗，被風一吹，涼得發。
“爹，你咋了？”趙建軍察覺到父親的異樣，小手攥住他的胳膊，玻璃彈珠“啪嗒”一聲掉在石頭上，滾到河灘邊緣，差點掉進河裡。趙衛國沒有回應，結劇烈地滾著，像是要把湧上嚨的酸咽回去。他的指節因為用力攥而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覺不到疼痛——那年冬天的記憶太清晰了，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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