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深秋的瀋，九一八歷史博館外的廣場還浸在晨霜的涼意裡。青石板路裡嵌著的銀杏葉早已乾枯，邊緣捲細碎的弧度，踩上去發出 “咔嚓” 的輕響，像時在腳下輕輕叩問。風裹著北方秋日特有的乾爽，掠過廣場東側的懸鈴木，葉子 “簌簌” 落下，有的飄到烈士紀念碑的漢白玉基座上，有的落在遊客的肩頭，帶著一沁人的涼。
紀念碑矗立在廣場中央，碑高約十米，漢白玉石面被晨洗得亮，表層還凝著薄薄的霜花，在下泛著細碎的銀。碑面上 “抗日英烈永垂不朽” 八個鎏金大字，每一筆都刻得深而有力，鎏金層雖有些許磨損，卻依舊耀眼，像先烈們從未熄滅的目。碑左側，用刻手法刻著的 “1931 年北大營炊事班” 字樣周圍，擺著幾束新鮮的白，花瓣上還沾著水，是今早趕來的老兵家屬獻上的。碑前的獻花臺鋪著深灰的絨布，上面散落著幾片銀杏葉，顯得肅穆又帶著幾分自然的溫。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人。靠西側的臺階上，幾位舉著相機的遊客正小聲流，鏡頭時不時對準紀念碑，卻沒人按下快門，生怕打破這份寧靜；東側的花壇邊，一群戴著紅領巾的學生排著整齊的隊伍，手裡捧著自制的白花，領隊的老師正彎腰跟他們說著什麼，孩子們的眼神里滿是認真；不遠，幾位跟趙鐵山年紀相仿的老人拄著柺杖，相互攙扶著站在碑前，他們的頭髮比趙鐵山的還要白，卻依舊努力直脊背，目鎖在碑面上，像是在尋找悉的名字。
趙鐵山坐在一輛深棕的椅上，椅的扶手被磨得發亮，是趙建軍前幾年特意從傢俱廠定製的，扶手側還包著一層布，怕硌著父親的手。他上穿的藍布對襟衫是趙衛國的媳婦親手的，布料是從老布店扯的純棉布，針腳細，領口和袖口都了雙層，顯得格外厚實。89 歲的他，背已經駝得很厲害，肩膀幾乎要到口，花白的頭髮稀稀疏疏地在頭皮上，出裡面佈滿老年斑的額頭。風拂過他的頭髮，幾縷銀飄起，又輕輕落下，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前方的紀念碑，渾濁的眼睛像是蒙著一層薄霧，卻始終不肯移開。
他的手輕輕搭在椅扶手上，手指枯瘦得像老樹枝，指節凸起，皮鬆弛得能起褶皺，手背上的管清晰可見，像一條條青的小蛇。他的手指偶爾會輕輕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挲著什麼，那是他年輕時攥慣了炊事刀和燒火留下的習慣，哪怕到了晚年，這個作也從未改變。此刻，廣場上游客的說話聲、相機的快門聲、風吹樹葉的 “簌簌” 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得聽不真切，他的思緒早已飄遠，飄回了 1931 年那個煙火繚繞的炊事班，飄回了老王爽朗的笑聲裡，飄回了老張槍時專注的眼神中。
“太爺爺，您冷不冷呀？我給您披件服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一縷穿了厚厚的雲層。趙鐵山慢慢回過神，緩緩轉僵的脖頸，看見玄孫趙思遠正站在椅旁邊，手裡捧著一件棗紅的羊馬甲。思遠今年剛滿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辮子上還繫著的蝴蝶結，風一吹，蝴蝶結輕輕晃，像兩隻飛舞的小蝴蝶。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此刻正仰著小臉，關切地看著太爺爺，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一小團霧，很快又散了。
趙鐵山的角慢慢牽起一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像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讓他佈滿皺紋的臉瞬間有了生氣。他微微抬起手，想思遠的頭，可手臂卻像灌了鉛一樣重，剛抬到一半，就忍不住抖起來。思遠趕往前湊了湊，把羊馬甲放在椅扶手上，然後手抓住太爺爺的手，的小手暖暖的，裹著趙鐵山枯瘦的手指，像一團小火苗，瞬間暖到了趙鐵山的心裡。風又吹過來，思遠下意識地往太爺爺邊靠了靠，羊角辮上的蝴蝶結蹭到了趙鐵山的袖口，帶來一輕的。
“太爺爺，您看，爸爸和爺爺都在呢！” 思遠指著不遠，趙鐵山順著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趙建軍和趙衛國正站在紀念碑前的臺階下，低聲說著什麼。臺階上的霜還沒化盡，泛著淡淡的白，趙建軍的深灰中山裝腳沾了一點霜跡，他卻沒在意，只是偶爾抬手整理一下手裡的黑布包 —— 裡面裝著要獻給先烈的花圈，布包的邊角有些磨損，是去年祭祀時用的，今年特意洗乾淨了再用。趙衛國的藏藍夾克衫拉鍊拉到口，他彎腰給花圈整理輓聯時，後背的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輓聯上 “獻給北大營炊事班的英烈們 —— 趙鐵山攜子孫敬輓” 的字跡，在晨下格外清晰，那是趙衛國特意請書法老師寫的，筆鋒剛勁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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