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傳來一陣細微的氣聲，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趙思遠站在講臺下，小手攥著角，眼睛紅紅的 —— 從小就知道太爺爺口有疤，每次太爺爺洗澡時，都能瞥見一眼，可從未近距離看過這麼猙獰的樣子，那道疤像一條醜陋的蟲子，趴在太爺爺的口，讓心裡又疼又怕。
趙鐵山沒有理會臺下的反應，他的手指輕輕了傷疤，作輕得像在易碎的珍寶。指尖剛到那片凸起的皮，他就忍不住皺了皺眉，眼裡閃過一痛楚 —— 七十多年了，這道疤早已不疼，可每次，當年刀刃割開皮的冰冷與灼熱，還是會清晰地湧上來。“這道疤，是小鬼子的刺刀劃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那天我值夜班，給崗樓的李弟兄、王弟兄送完夜宵 —— 粥是紅薯玉米粥，還熱乎著，就著醃蘿蔔，他們說‘鐵山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剛回到炊事班的土坯房，還沒來得及躺下，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
他的手依舊停在傷疤上，像是在藉助這份，喚醒更深的記憶：“地都在晃，灶臺上的黑鐵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鍋裡剩下的粥灑了一地，玉米麵也從袋子裡出來，混著粥黏在地上。我還以為是打雷，可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炮響就炸了過來，震得房樑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頭上、肩膀上，冰涼的。我這才反應過來，不是打雷，是炮聲，是小鬼子的炮聲！”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口微微起伏，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又回到了那個炮火連天的夜晚：“老王 —— 就是我之前跟你們說的那個山東漢子，他比我大五歲，是炊事班的老大哥，平時總護著我，我剛來的時候不會燒東北的炕，還是他教我的。那天他第一個爬起來，抓起灶邊的燒火就往外衝，喊著‘是小鬼子！小鬼子打進來了！快拿傢伙！’我也跟著爬起來，手忙腳地向灶臺邊的菜刀 —— 那是我爹送我來參軍時給的，鐵柄上磨出了包漿，平時切土豆、切蘿蔔，用著順手，戰時還能防。”
“可我剛握住刀柄，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一氣浪掀倒在地。” 趙鐵山的聲音發，手指攥著話筒線，指節泛白，連手背的皮都繃得的，“額頭磕在灶臺的青磚上，疼得我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嗡嗡’聲，什麼都聽不見。我躺在地上，能覺到土坯房在搖晃，像是要塌下來，屋頂的茅草、牆皮不停往下掉，砸在我的上。我想爬起來，可渾都，一點力氣都沒有。”
“等我緩過勁來，耳朵裡的‘嗡嗡’聲小了些，就看見土坯房的門被炸開了個大，門板碎幾塊，散落在地上。幾個穿著黃軍裝的鬼子端著刺刀衝了進來，皮鞋踩在碎木頭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裡喊著聽不懂的日語，眼神兇得像狼。” 他的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的記憶再次襲來，“老王撲上去跟他們拼，燒火狠狠砸在一個鬼子的頭上，那鬼子‘嗷’了一聲，倒在地上。可另一個鬼子從背後繞過來，刺刀一下子捅進了老王的腰裡，鮮順著刺刀流下來，滴在老王的布子上，紅得刺眼，像地裡的紅高粱。”
“老王回過頭，看著我，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 —— 可能是讓我快跑，也可能是想跟我說‘照顧好自己’，可他最終只吐出一口，濺在我的臉上，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然後他就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再也沒過。” 趙鐵山的聲音裡帶著抑的哽咽，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前的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我當時嚇得渾發抖，牙齒都在打，可看著老王的，看著鬼子的刺刀朝著我過來，我突然就不怕了 —— 我想，就算是死，也要拉個鬼子墊背，不能讓老王白死，不能讓他們這麼囂張！”
他的手在傷疤上用力按了按，像是在強調那份疼痛：“我舉起菜刀，朝著最近的一個鬼子砍過去，可那鬼子比我靈活，他側躲開，手裡的刺刀一下子就劃在了我的口。我能覺到冰冷的刀刃割開皮，從鎖骨一直劃到肋骨，鮮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染了我的單，順著角往下滴，落在地上，跟老王的混在一起。我疼得大一聲，手裡的菜刀掉在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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