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霜晨憶舊路——山風裡的時代迴響
外貿公司協助辦理出口認證的第三天，黑風嶺迎來了一場輕雪。細碎的雪花像被風吹散的柳絮，慢悠悠地從鉛灰的天空飄灑下來，給黛的山林覆上一層蓬鬆的薄絨，蜿蜒的村道被染得發白，錯落有致的屋頂積起淺淺白霜，連院牆上手繪的黑風嶺風都蒙了層朦朧詩意。空氣裡裹著清冽寒意，吸進肺裡涼的，卻毫驅散不了村裡的忙碌勁兒。
野生菌烘乾車間的煙囪裡，嫋嫋白煙混著濃郁菌香飄向天空，鄉親們正彎腰翻攪著烘乾架上的菌子，作麻利又仔細；包裝廠門口，技員舉著列印好的英文標識設計稿，和圍在一旁的村民反覆討論排版疏、字型大小，有村民指著“黑風嶺”的英文譯名，湊上前認真詢問含義，生怕海外客戶看不懂；村委會門口的公告欄前，新的“返鄉創業政策解讀”宣傳單被風吹得輕輕晃，幾個揹著帆布行囊的返鄉年輕人湊在一起研讀，指尖劃過“場地補”“技扶持”等條款，眼裡滿是期待，時不時低聲流著創業想法，語氣裡藏不住興。
趙家老宅的堂屋裡，暖爐裡的炭火正旺，泛著橘紅暈，偶爾發出“噼啪”的細微聲響，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趙鐵山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這把藤椅跟著他幾十年，椅面被磨得發亮，卻依舊結實。過雕花木窗的窗欞，在他銀白的頭髮上灑下斑駁影，映出一層和暈。
他穿一件厚實的深藍棉襖，領口和袖口著整齊的青灰補丁，那是兒媳特意找相近布料心修補的，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藏著家人的用心。手裡捧著個邊緣磨損的溫熱搪瓷杯，杯上“勞最榮”的紅字樣雖已褪，卻依舊清晰可辨——這是他建國初期參加勞競賽的獎品，珍藏了大半輩子。他的目過窗玻璃，久久落在村口新化的村道上，雪落在路面剛積薄薄一層，就被往來的三車、貨車碾出兩道清晰痕跡，其中不乏拉運出口包裝材料的大貨車，車上“黑風嶺特產·走向世界”的紅字樣，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醒目，深深映進他渾濁卻明亮的眼裡，眼底悄悄泛起一不易察覺的淚。
“爹，今天雪小，風也，不凍人，我推您去後山的紀念碑看看？”趙衛國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走進來，粥面上飄著幾粒金黃的小米，熱氣騰騰的。他輕手輕腳地把碗放在藤椅旁的小桌上，生怕燙到父親。他太瞭解父親了，每到寒冬臘月，尤其是下雪天，父親就會格外想念當年一起從奉天突圍、在黑風嶺並肩作戰的戰友，後山的抗戰烈士紀念碑，是父親心裡最神聖、也最牽掛的地方，每年這個時候，總要去看一看才安心。
趙鐵山緩緩轉過頭，聽到“紀念碑”三個字，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亮，像蒙塵的珍珠被拭乾淨。他微微點了點頭，嚨了，聲音沙啞卻格外有力：“好，去看看老夥計們。也讓他們瞧瞧，現在的黑風嶺，現在的中國，是什麼模樣了——讓他們知道，當年的苦，沒白吃。”
趙衛國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父親的胳膊，到父親鬆弛的皮和突出的骨節，心裡一陣酸楚。他慢慢扶父親站起來，給父親戴上厚厚的棉帽，把圍巾在父親脖子上繞了兩圈，系得嚴嚴實實，又轉推來輕便椅——這是趙曉上次探親特意從城裡買的，子防還帶減震，說讓爺爺出門不用費力走路。趙鐵山站穩後，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示意自己沒事，眼神里滿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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