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痕_第18章 春風又拂黑風嶺,鐵痕永續照前程(一)(1)

作者:星之路途·5個月前

春風再一次漫過黑風嶺的山脊,帶著山野草木的清香,拂過漫山次第綻放的野花——白的杏花、金黃的連翹、淡紫的地丁,星星點點鋪滿坡地,把整座山裝點得生機盎然。英雄紀念館前,那塊嶄新的“紅旅遊示範村”牌匾在春日暖下熠熠生輝,鎏金的字跡折出耀眼的。往來的遊客比往年多了數倍,舉著鮮豔紅旗的研學團隊排著整齊的隊伍穿行在村裡,孩子們的歡聲笑語灑滿街巷;扶老攜的家庭遊客駐足在英雄事蹟展板前,認真聽著講解;扛著相機的攝影好者穿梭在山野間,定格著黑風嶺的春日盛景與紅印記,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這片英雄土地的好奇與敬意。可這熱鬧喧囂的景象,卻沒能讓趙鐵山的輕鬆半分,反倒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得他心裡的煎熬又添了幾分,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趙建軍每天天不亮就起,洗漱完畢後,總會鄭重地從屜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裡面裝著父親留下的三枚軍功章拓印件——他特意把拓印件小心塑封,帶在上,既是警醒自己不忘父親囑託的信,也盼著這帶著父親氣息的件能讓父親安心。隨後,他便揣著這份“念想”,穿梭在村裡各個角落:民宿工地、生態採摘園、英雄紀念館,每一都要仔細檢視,生怕出半點紕。作為黑風嶺的帶頭人,他比誰都清楚,“紅旅遊示範村”的牌匾不是終點,而是更重的責任起點,是帶領鄉親們過上更好日子的新契機。可他每回滿懷期待地跟父親提起“專案升級”“資金申請”“鄉親”這些規劃,都能明顯看到父親的臉瞬間沉下來,眉頭蹙起,呼吸也變得急促,口不住地起伏。

此前,與旅遊公司合作打造的民宿和生態採摘園已順利步正軌,民宿的房間常常供不應求,採摘園裡的果蔬也了遊客爭相購買的搶手貨,鄉親們的腰包漸漸鼓了起來。看著這大好勢頭,趙建軍盤算著乘勢推出“紅研學+生態驗”的升級方案,讓黑風嶺的紅旅遊更有涵、更吸引力。可他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最擔心的就是這些規劃會刺激到本就虛弱的父親。上回村裡談第一筆民宿合作,訊息傳到父親耳朵裡時,他激得當場咳了,臉憋得發紫,休養了整整半個多月才勉強緩過來。如今這陣子,父親的又開始反覆無常:好的時候,能在秀蓮小心翼翼的攙扶下,拄著那磨得的柺杖在院子裡曬曬太出乾枯的手牆角那杆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老步槍,眼神里滿是懷念;壞的時候,連喝口水都要嗆上好一陣子,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眼神空著天花板,連話都懶得說,整個人蔫蔫的,沒半點神。

為了避開父親,不讓他聽了心煩,趙建軍特意把合作社理事和鄉親們的會議選在村委會召開。會議室裡,長條木桌旁坐得滿滿當當,鄉親們臉上都帶著期盼的神。趙建軍站在黑板前,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勾勒著專案規劃圖,清晰的線條勾勒出“英雄足跡研學線”“親子農耕區”的大致廓:“我們打造‘英雄足跡研學線’,沿著當年英雄們戰鬥的路線設定打卡點,讓遊客重走英雄路,親當年的艱辛;再開闢‘親子農耕區’,種上咱本地的雜糧果蔬,讓城裡來的孩子驗播種、澆水、採摘的農耕樂趣,也讓他們知道糧食來之不易。”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就炸開了鍋,鄉親們熱沸騰地響應起來,劉二柱第一個站起來,拍著脯報名:“建軍,我信你!這專案我肯定參,多錢都願意投!”王老漢也主請纓,要當研學嚮導:“我跟著老書記守了一輩子山,英雄故事我最,嚮導的活兒我包了!”看著鄉親們的熱,趙建軍心裡卻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事遲早要跟父親坦白,而以父親的子,大機率又要為此揪心煎熬。

果然,當晚趙建軍猶豫再三,還是把專案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剛說完,趙鐵山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就猛地嗆了出來,劇烈的咳嗽聲瞬間打破了房間的寧靜,他子前傾,口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秀蓮嚇得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又趕遞上紙巾。趙鐵山咳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臉蒼白得像一張薄紙,也失去了。“又要……又要跟外人打道?”他氣,聲音發,帶著明顯的抗拒,“那些‘資金’‘’的詞,聽著就悶得慌……這日子,比當年鑽山躲鬼子還熬人!”

趙建軍看著父親難的模樣,心裡又疼又急,眼眶都紅了,連忙解釋:“爹,這次不一樣,都是咱鄉親們自己參,沒有外人摻和。我就是想借著紅旅遊的勢頭,讓大家的日子再紅火點,早點完您和老戰友們讓鄉親過好日子的心願啊。”“心願是讓鄉親過好日子,但不是讓你這麼折騰!”趙鐵山用力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疲憊與無奈,“當年打仗是明刀明槍,敵人就在對面,咱看得見、得著,能衝能打;現在倒好,都是些暗裡的較勁,你跟人家講道理,人家未必跟你講良心,我這把老骨頭,經不住這些蒜皮的生意磋磨,聽著就心煩。”

趙建軍還想再跟父親好好解釋,說說專案的可行和對鄉親們的好,卻被秀蓮用眼神死死攔住了。秀蓮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刺激父親。夜裡,趙建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房間傳來父親抑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斷斷續續,直到後半夜才漸漸停歇。每一聲咳嗽,都像一細針,紮在趙建軍的心上。他心裡清楚,父親不是真的反對發展,而是當年的戰傷早就把底子掏空了,如今又被這些瑣事熬著心,神和都承不住。第二天一早,趙建軍特意早早來到父親房間,放緩了語氣,輕聲說:“爹,您別生氣,專案的事我先放緩點推進,不著急,您安心養病,才是最重要的。”可趙鐵山卻沒接話,只是定定地著窗外牆角的老步槍,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之後幾天,或許是因為專案暫停的緣故,趙鐵山的神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蔫蔫的,能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坐一會兒了,曬著暖洋洋的太,偶爾還會跟秀蓮說上幾句話。但他依舊拒絕趙建軍帶他去大醫院檢查的提議,態度十分固執:“不去,折騰不起,也怕花錢。當年槍林彈雨裡的傷都扛過來了,沒想到老了反倒栽在這些糟心事上,不值當。”這天午後,正好,微風和煦,趙鐵山坐在竹椅上,眯著眼睛曬了會兒太,突然緩緩抬起手,朝著站在一旁整理柴火的趙建軍招了招,聲音低沉而沙啞:“建軍,你過來……有件事想跟你說說。”趙建軍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到父親邊,蹲下:“爹,您說。”“等我好點,你陪我找找……找找柱子、石頭他們的後人。”趙鐵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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