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哲著那張薄薄的車票存,指尖下的水漬塊像顆微小的沙粒,硌著他的指腹。教室裡林老師的聲音模糊地傳來,他彎腰太久,有些麻。他迅速把散落的紙頁塞回深藍的殼本子裡,連同那張車票,然後撿起整摞作文字,快步走回教室。他把本子放在講臺邊時,林老師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葉哲坐回座位,屜裡那包乾公英的草味似乎又飄了出來。他拿起筆,在作文紙上寫下標題:《未說出口的……》,筆尖懸停,第一個字遲遲落不下去。 前排的黃嫣埋著頭,馬尾辮垂在頸側,肩膀隨著書寫微微起伏。葉哲的目落在背上,又移開,最終在紙的左上角,用力寫下一個“你”字,隨即又重重劃掉,墨跡洇開一團黑。他換了行,重新寫:“未說出口的,往往藏在最深的口袋裡。” 新年夜,復讀班破例沒有晚自習。教室裡空了大半,家在本地或近的同學都回去了。葉哲坐在座位上,對著攤開的數學試卷,演算紙上的公式寫了又劃掉。窗外的黑夜裡,零星傳來幾聲遙遠的竹響。 “喂。”黃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點刻意低的興。不知何時站在他桌邊,手指敲了敲桌面,“別算了,跟我走。” 葉哲抬頭看:“去哪?外面冷。” “冷才清醒。”黃嫣不由分說,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快點,去新開發區,看煙花,聽說那邊有大的。” 葉哲被拉得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兩人溜出寂靜的教學樓,冷風立刻灌進領。黃嫣門路地帶他繞到學校後牆一矮牆下,那裡墊著幾塊斷磚。利落地踩上去,攀上牆頭,然後回朝葉哲出手。葉哲抓住的手,借力翻了過去。的手指很涼,但抓得很。 新開發區還在建設,大片工地被圍擋圍著,只有幾棟新建好的寫字樓孤零零矗立著,外牆是巨大的玻璃幕牆,映著遠城市的和頭頂深紫的夜空。周圍很空曠,風更大,颳得人臉生疼。 “就在這兒,角度最好。”黃嫣拉著葉哲跑到一棟玻璃幕牆前停下。指著玻璃,“你看!” 葉哲順著的手指看去。巨大的玻璃幕牆像一塊深的鏡子,映出遠城市零星的燈火和他們兩個模糊的影。突然,一道亮劃破天際,在極高的地方炸開,散無數金點,拖著長長的尾緩緩墜落。 “來了!”黃嫣興地低呼。接著,更多的煙花接二連三升空,砰砰的悶響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在空曠的工地上顯得格外空寂。紅的、綠的、紫的、銀白的團在墨藍的天幕上綻放、擴散,又迅速凋零,倒影清晰地投在如鏡的玻璃上,流溢彩,璀璨得不真實。 “看那兒!”黃嫣指著玻璃幕牆靠近他們腳邊的一影。一串細小的金煙花剛好在遠綻放,倒映在玻璃上,形一片跳躍閃爍的點,隨著煙花的軌跡緩緩向上飄散。 “像不像公英在飛?”黃嫣的聲音帶著驚歎,立刻掏出手機,開啟閃燈,湊近冰冷的玻璃幕牆。小小的點落在玻璃上,小心地移手指,在倒映著煙花碎的玻璃上,笨拙地畫了一個茸茸的、不太規則的圓圈。 葉哲轉頭看。的臉龐被手機螢幕和遠煙花的芒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專注地盯著自己畫出的那個點絨球,角微微翹起。冷風吹了的額髮,毫不在意。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柱猛地掃了過來,伴隨著一聲啞的呼喝:“誰?!幹什麼的!”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影正從旁邊一棟樓的影裡衝出來,手裡舉著強手電,束直直地打在兩人上。 “糟了!快跑!”黃嫣臉一變,反應極快,一把抓住葉哲的手腕,拔就向工地深跑去。 葉哲被拽得一個趔趄,立刻跟上。冰冷的空氣瞬間灌滿肺部,腳下是坑窪不平的碎石地和鬆的泥土。保安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追在後,手電柱像探照燈一樣在兩人周圍晃,好幾次差點掃到他們的後背。 “這邊!”黃嫣低喊,拉著葉哲拐向一條堆滿建築材料的窄路。跑得很快,帆布鞋踩進一個沒看清的泥水坑裡,發出“噗嗤”一聲悶響,泥漿立刻漫過鞋面。 “啊!”短促地驚了一聲,明顯歪了一下。 “小心!”葉哲下意識地反手用力握住的手腕,穩住的,幾乎是將從泥坑裡拖了出來。黃嫣沒有停頓,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溼冰冷的鞋,只是更地回握住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裡,拖著他繼續往前狂奔。的手心全是汗,又溼又冷,但那力道異常堅決,沒有毫要鬆開的意思。 兩人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跌跌撞撞地穿梭,繞過巨大的水泥管,跳過散落的磚堆。保安的喊聲漸漸被甩開,手電也消失在雜的建築後面。他們不敢停下,一直跑到江邊,順著陡坡下,躲進江大橋巨大的橋墩影裡。 冰冷的混凝土橋墩隔絕了寒風和追兵。兩人背靠著糙的水泥壁,大口大口地著氣,口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迅速消散。世界只剩下彼此重的息聲和遠江水流淌的模糊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葉哲才覺心跳沒那麼快撞著肋骨了。他低頭,想鬆開一直握著黃嫣手腕的手。這時他才發現,黃嫣的左手一直攥著,即使在剛才那樣亡命奔跑時,也沒有鬆開過。 “你……手裡拿的什麼?”葉哲的聲音因為息還有些不穩。 黃嫣似乎愣了一下,慢慢攤開手掌。藉著遠橋上微弱的路燈芒,葉哲看清了掌心的東西。 那不是泥塊,也不是石頭。 那是半片風乾的公英。白的冠早已失去蓬鬆的活力,變得枯黃、板結,簇擁著中間那禿禿的褐花托,像一團蜷的、僵的絨球。花托斷口參差不齊,深暗。 葉哲的目凝固在那半片乾枯的公英上。他認得它。非常認得。去年夏天,那場罕見的強颱風過後,他冒著風雨跑到學校後山坡那棵老榕樹下——那是他為羅薇移栽的公英中,唯一僥倖存活下來的一株。它被狂風攔腰刮斷,殘存的花瓣倒伏在泥水裡。他當時只來得及撿起半片被風雨打落的、沾滿泥漿的絨球。 後來,那半片公英不見了。他以為被風吹走了,或者被清潔工掃掉了。 黃嫣的呼吸漸漸平復,看著掌心的枯枝,聲音很輕,帶著奔跑後的微:“去年臺風天……在榕樹旁邊撿到的。”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挲了一下那乾的冠,“我看它……躺在那兒。” 葉哲嚨有些發。他想起了醫務室門口那個敞著口的帆布包,想起了裡面那個寫著“羅薇收”的牛皮紙信封。冷風吹過橋,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他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黃嫣的目從掌心的公英抬起,落在他臉上。黑暗中,的眼睛依舊很亮,像映著那尚未完全熄滅的煙花餘燼。
那年夏天的風鈴聲_第5章 玻璃幕牆的倒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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