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暮水脈：未涼的炊煙
持續了將近一個下午的迫擊炮轟鳴，如同一個暴戾巨人的最後息，終於在暮如同水般淹沒迦南谷地時，徹底停歇了。那死寂般的安靜驟然降臨，反而讓人的耳有些不適，彷彿整個世界都被空了聲音。只有風吹過沙丘的嗚咽，以及遠約傳來的、伊斯雷尼工兵搶修他們自己失誤炸壞的輸水管道的金屬敲擊聲，證明著時間並未停滯。
卡沙獨自坐在那口新挖掘出的、用碎石簡單壘砌了邊緣的水井旁。井口還瀰漫著新鮮的泥土氣息，混合著地下水的清甜。他的背影在漸濃的暮中顯得有些疲憊，但脊樑依舊直。他默默地看著劫後餘生的難民們，臉上帶著久違的、小心翼翼的喜悅，用臨時採摘的、韌的紅薯藤編織的籃子，從井中打水。
那籃子編織得頗為巧妙，藤條的隙恰到好，既能濾掉水中可能攜帶的細小泥沙，又不會讓過多的水掉。清澈的、在暮中泛著幽幽亮的井水被提上來，嘩啦啦地傾倒旁邊那些被拭乾淨的藍儲水罐中。那水流撞擊罐壁的聲音，不再僅僅是聲音，它像一串串歡快跳躍的音符，一首在廢墟之上奏響的生命讚歌，驅散了炮火帶來的霾，滋潤著每一個人乾涸的心田。
舍利雅輕輕走來，腳步踏在鬆的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遞過一個軍用水壺，壺溫熱。“龍元同志，趁熱喝一點吧。”的聲音帶著一疲憊的沙啞，但臉上卻洋溢著一種發自心的、和的笑容，這是幾個月來罕有的神，“是用今天剛取的水，加上大家從口糧裡省出來的幾塊紅薯、幾粒麥子和一點野菜葉子一起煮的。味道可能一般，但是熱的。”頓了頓，補充道，笑容更深了些，“孩子們都喝上乾淨的井水了，瑪利亞那個小丫頭，剛才還蹲在那裡，笨拙地編著紅薯藤，說要給你做一個最好看的手鍊，謝謝你讓喝到了甜水。”
卡沙接過水壺，掌心傳來溫暖的。他擰開蓋子，一混合著紅薯甜香和淡淡麥香的熱氣撲面而來。他仰頭喝了一口。湯很稀，紅薯煮得爛，麥粒需要仔細咀嚼，但那甜糯的滋味混著滾燙的暖意，順著嚨緩緩下，彷彿一暖流，一直注到冰冷了很久的心裡——這味道，與幾天前小約瑟在暮中遞來的那個烤紅薯如此相似，簡單，糙，卻帶著這片土地最原始、最踏實、最溫暖的藉。這是生命得以延續的味道。
他抬起眼，向遠那個蔽的地道西出口。暮中，小約瑟和穆薩正帶著一隊難民，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回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完了艱鉅任務後的自豪與喜悅。他們手裡提著的、肩上扛著的，是各種容——塑膠桶、鐵皮罐，甚至還有修補過的舊水壺——裡面都裝滿了從地道深水井中取回的、清亮寶貴的井水。這一幕，比任何凱旋儀式都更令人容。
徐立毅坐在不遠一堆重新燃起的篝火旁，跳的火照亮了他年輕卻沉穩的臉。他正用一塊布，仔細拭著那臺幾乎從不離手的平板電腦螢幕，上面可能還沾染著炮擊時揚起的沙塵。“越塔的‘夜鶯’剛剛傳回最新偵察資料，”他頭也不抬地說道，聲音平靜，“確認伊斯雷尼的裝甲車隊已經全部後撤，回到了三公里外他們的預設陣地。看起來像是轉防態勢。”他停頓了一下，角勾起一略帶諷刺的弧度，“更有意思的是，他們下午那盲目的迫擊炮覆蓋擊，有幾發偏離了預定目標，反而把他們自己的一段前線輸水支管給炸壞了。現在他們的工兵正在那邊忙得團團轉，估計今晚，甚至明天上午，都未必有力再來找我們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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