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小雨張了張，想說“是”，想說“當然”，想說“你快點讓開我要去找連心賀”。但那些字堆在嚨裡，像一群被堵在門口的人，誰都出不去。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別開了。
忘歸看著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他退了一步，那堵被他的築的牆消失了，風重新吹過來，重新落下來。“師父不願意，那就不勉強。”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度，不急不躁，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從他的眼底，於小雨看見了一閃而過的。不是失，是另一種——像是把什麼東西收起來了，藏得很深，等以後再說。“但師父一切決定，要與我商量。”他說。於小雨點了點頭。還在臉紅，但至能點頭了。
忘歸出手，握住的手腕，不是剛才那種拽停的力度，是牽。手指扣在腕骨上方的位置，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的手比從前大了很多，以前握著手腕時，手指只是鬆鬆地環著，像怕用力會碎。現在整隻手掌都能覆住的腕圍，拇指和中指幾乎能在另一側到。於小雨低頭看著那隻手，看著那些骨節分明的、已經徹底長開了的手指，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牽的時候，不再是“徒弟牽著師父”，是“一個年男人牽著一個人”。這個念頭讓整個人都不好了。
“走吧。”忘歸說。他牽著轉過，朝來路走去，找連心賀。
於小雨被他牽著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晨把他寬出來的肩線照得很清晰，看著他散在背後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掌心裡全是汗，但他握著的是的手腕，不是手，所以沒有發現。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於小雨，你冷靜一點。他是你徒弟。他是阿無。他是你從歸魂樂園帶出來的，是跟你一起經歷過生死的，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想了很多詞，最後落定的是——相依為命。對，相依為命。不是別的。
從獻與那隻小饕餮在蒼梧山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命運糾纏。千年迴，換換魂，歸魂樂園，新世界——換了多種份、多種關係，這線從來沒有斷過。轉念一想，獻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把自己拆碎片的時候，想的是未來嗎？也許不是，也許想的只是“讓該活的人活下去”。的過去隨著離開閻羅的歸魂之地而被斬斷了，再也回不去了。的未來呢？沒有想，也許是怕想，也許是覺得不需要想。獻已經完了自己的使命，而於小雨，站在獻命運的終點，某種意義上也是起點，只有現在——現在，此刻，被這隻手牽著，走在這片晨裡，去找連心賀。
忽然覺得，現在也好的。不管與忘歸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師徒，戰友，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或者別的什麼暫時不想命名的東西……都無法拋棄他，這是肯定的。只是那些別樣的愫讓覺得無安放，像手裡捧著一堆剛洗好的服，找不到架，不知道該掛在哪裡。那就先捧著吧，打著哈哈就過去了，能糊弄就糊弄過去，向來最擅長這個了。
他們在半路上找到了連心賀。他靠著一棵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氣，臉漲得通紅，額前的頭髮被汗浸溼了，一縷一縷地在額頭上。筆記本還揣在懷裡，鼓鼓囊囊的，隨著他劇烈的呼吸一起一伏。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於小雨和忘歸從林子那邊走過來——手牽著手，不，是牽著腕。他的目在他們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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