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出灰白，晨霧還在山脊上，像一層厚重的灰絮裹住群山。陣地前的硝煙卻已散得七零八落，被冷風撕縷縷殘痕，在枯草間遊。昨夜那場惡戰留下的痕跡遍佈每一寸土地——炸裂的沙袋翻卷如死的臟，凍土被炮彈掀開，出深褐的地底，碎裂的槍托、斷裂的皮帶、染的繃帶散落在戰壕邊緣，彷彿大地咳出的殘渣。
陳遠山站在瞭臺殘破的木架旁，腳下的橫樑早已燒焦，踩上去吱呀作響。他一隻手扶著歪斜的支柱，另一隻手攥著遠鏡，目死死釘在遠林子邊緣。那裡的日軍隊伍正倉皇撤退，影在薄霧中忽忽現，像一群被驚散的烏，拖著疲憊而混的隊形向北逃竄。有人揹著傷員，有人扛著拆解的機槍零件，更多人只是低頭疾走，肩頭空，步履踉蹌。
傳令兵著氣跑來，軍靴踩進泥水坑裡濺起渾濁的浪花，臉上沾著泥灰和乾涸的漬：“師座，前沿哨位確認，鬼子確實在退，不是佯。”
陳遠山沒應聲，只把遠鏡緩緩合攏，收進前口袋。他手接過警衛遞來的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冷得刺，順著嚨一路扎進肺腑。他眯眼看了看太昇起的方向——東面山口泛起一抹淡金，但寒意未退，風吹過戰壕，帶著鐵鏽與焦的氣息。
他又回頭掃了一眼後陣地——戰壕裡，戰士們正從掩中探出，作遲緩卻有序。有人蹲在地上清點彈藥箱，手指凍得發紫，仍一粒一粒數著手榴彈的銷；有人合力拖走陣亡者的，用毯子裹好，輕輕放在擔架上，不發出一聲喧譁；重傷員被抬往後方包紮所，衛生員跪在地上撕開最後幾卷繃帶，聲音輕得像撕紙，可每一下都牽人心。
一名年輕醫護兵抱著空藥箱站起，看見陳遠山的目，下意識直了背脊。那孩子不過十七八歲，臉頰瘦削，眼下烏青，乾裂出。他想敬禮，手剛抬到一半就被旁老兵按住：“別，省點力氣。”
陳遠山收回視線，結了，終究什麼也沒說。
“通知各連，”他聲音低沉，但清晰如刀鋒劃過冰面，“整備武，檢查子彈餘量。十分鐘，全軍準備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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