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人小濤是家裡的長孫,爺爺對他格外疼。小時候爺爺去哪兒都帶著他,逛公園、趕大集、吃早點,爺孫倆形影不離。小濤記得爺爺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老繭,冬天攥著他的小手幫他暖,暖得他手心出汗。爺爺走的那年,小濤才十歲。那天他在學校上課,班主任忽然把他出去,說家裡來電話了,讓他趕去醫院。小濤趕到醫院的時候,爺爺已經閉上了眼睛。他看見爺爺躺在病床上,臉灰白灰白的,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一個沒說完的字。家裡的大人都說,爺爺是在等他。
葬那天,棺槨拉回老家。小濤最後看了爺爺一眼——老人的臉比在醫院時好多了,不那麼白了,帶上了一點安詳,角好像還微微翹著,像是終於把那個沒說完的字嚥下去了。小濤心裡有了一安。
下葬後的第一天中午,小濤和幾個堂姐堂妹在爺爺老家的土炕上睡午覺。農村的土炕很大,鋪著一層薄褥子,幾個孩子並排躺著。那天中午太很好,窗戶紙被曬得發白,屋裡暖洋洋的,炕燒得不冷不熱,人躺在上面骨頭都了。小濤睡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間,忽然覺有人從門外走了進來。不是聽見的,是覺到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像有人推開了門,帶著一微微的風,那風涼的,從他臉上拂過去。幾個孩子同時有了反應,都從淺睡中浮了一下,翻了個,但誰都沒徹底醒來。小濤的堂妹睡在他右邊,小濤聽見哼了一聲,像是被人了一下。
那個影子白花花的,像一團霧,又像一件飄的白衫,從門口進來,慢慢走到土炕邊上。小濤閉著眼睛,可他知道那個東西就站在炕沿邊上。他覺到炕沿的木頭上輕輕了一下,像有人坐了半個屁在上面。然後,一隻手了過來,輕輕地了他的頭。那隻手沒有溫度,沒有重量,可小濤清清楚楚地覺到了那個——五手指,從他的額頭慢慢往後划過去,穿過頭髮,劃到後腦勺,一下,兩下,三下。那作太悉了。爺爺活著的時候,每次哄他睡覺,都是這樣他的頭。從額頭到後腦勺,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小濤的鼻子忽然酸了,他想睜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那隻手在他頭上停留了很久,比任何人頭都要久。然後它挪開了,挨個兒了堂姐的頭,了堂妹的頭,又了另一個堂妹的頭。小濤聽見堂姐在夢裡輕輕了一聲“爺爺”。那隻手完最後一個孩子,收回去。
小濤拼命地睜開眼睛,從眼裡看見一個白的影子,從窗戶飄了出去。窗戶沒有開,它就那麼穿過去了,像月穿過玻璃,像煙穿過紗窗,無聲無息。
小濤徹底醒過來,坐起來,枕頭旁邊有一小片溼,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口水。他問姐姐妹妹:“你們剛才覺到了嗎?”幾個孩子都點頭,都說半睡半醒的時候有人了他們的頭。堂姐說:“我夢見爺爺了。”堂妹說:“我也是。”小濤沒說自己夢見了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被一隻長滿老繭的大手攥著,暖得手心出汗。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大人。家裡的大人聽完,沉默了很久。小濤的媽紅著眼眶說了一句話:“別怕,那是你爺爺。他走的時候沒見上你最後一面,回來看看你。”
小濤後來長大了,三十多歲的人了,每次想起那個中午,心裡不是害怕,是疼。他後悔自己當時沒有完全醒過來,沒有抓住那隻手,沒有跟爺爺說上一句話。他想說,爺爺,我好的,你別惦記我。他沒能說出口。那隻手完他就走了,從窗戶穿過去,再也沒有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