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站在門口的時候，林小鵬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那是小學五年級下學期的事。學校在城郊，圍牆很高，鐵門很沉，場邊上種著一排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把半個籃球場遮住。宿舍是一棟灰撲撲的四層樓，一樓最東邊那間，窗戶外面就是場，夜裡能聽見風吹過旗杆的嗚嗚聲。林小鵬睡在下鋪，枕頭上永遠有一洗的味道。
班上有個同學宋宇。從學第一天起，林小鵬就覺得這個人不對勁。不是長得醜，也不是績差——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讓人心裡發的不對勁。宋宇不說話，下課了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低著頭，要麼在本子上畫，要麼就是發呆。他的眼神總是飄忽忽的，像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眼珠子跟著什麼在，可你順著他的目看過去，什麼也沒有。同學們都不願意跟他玩，說他“森森的”。林小鵬偏偏是個好奇心重的人，越是古怪的人他越想弄明白。他總是不自覺地盯著宋宇看，想從那張蒼白的臉上找出點什麼。宋宇偶爾會察覺，抬起頭看他一眼，那眼神空的，像是過林小鵬在看別的什麼。
後來老師調宿舍，正好把宋宇調到了林小鵬那間。八個人，上下鋪，宋宇睡在林小鵬的上鋪。搬進來的那天，宋宇什麼行李都沒多帶，只有一箇舊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鍊頭掉了，用一紅繩子繫著。他把包塞到枕頭底下，就爬上床，面朝牆壁，躺下了。林小鵬注意到他爬梯子的時候，手腕上出來一截紅繩，系得很，勒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剛開始幾天，沒什麼異常。宋宇只是不說話，熄燈以後也不跟別人聊天，翻個就睡。林小鵬有時候半夜醒來，能聽見上鋪輕微的翻聲，還有宋宇含混的夢囈，聽不清說什麼，但語調很奇怪，像是在跟誰道歉，一遍一遍的：“對不起……對不起……”
大約過了半個月，林小鵬開始注意到宋宇夜裡會起來。第一次是在凌晨一點多，林小鵬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他眯著眼，藉著走廊進來的，看見宋宇從床上爬下來，作很輕，但梯子還是發出了“吱呀”一聲。他出枕頭底下的手電筒，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然後他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林小鵬看了看放在枕邊的小鬧鐘，夜指標指著一點二十三分。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宋宇回來了，手電筒滅了，爬回床上，被子窸窸窣窣一陣，安靜了。林小鵬沒多想，翻個又睡了。
可這樣的事越來越多。有時候宋宇一晚上要出去三四次，而且每次出去的時間越來越長。有一次林小鵬半睡半醒間，聽見宋宇站在門口，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像是在跟什麼人爭辯。林小鵬豎起耳朵聽，約聽見幾個字——“不去”“不行”“你別我”。然後門開了，腳步聲遠去。林小鵬後脊背一陣發涼。他想起白天宋宇的樣子，總覺得這個同學上藏著什麼秘。他把這些事跟前鋪的李浩說了，李浩說：“你是不是看錯了？我晚上睡得跟死豬似的，什麼也沒聽見。”林小鵬沒再跟別人提。
那天晚上，事終於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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