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簷下積水滴答作響，在青石板上鑿出深淺不一的小坑。裴府書房裡燈花了三次，燭淚堆疊如赤珊瑚，映得滿牆書架上的古籍拓本都染了層暖黃的倦意。
裴行儉擱下筆，指尖墨漬已乾淡青的雲紋。案頭攤開的軍報上，“吐蕃”二字被硃砂圈了又圈，邊緣洇開，像傷口結了暗紅的痂。他起踱到窗前，雨斜侵，沾溼了素袍袖——袖口那圈銀線繡的回紋，是妻子盧氏半月前新添的，針腳細得近乎倔強，彷彿要憑這綿綿一線，將他牢牢系在人間煙火裡。
窗外庭院深，一株老梨樹在雨中簌簌搖晃。那是貞觀年間他親手栽的，如今枝幹虯結如蒼龍，四月裡本該堆雲砌雪地開著，今夜卻被風雨打下大半，殘瓣黏在溼黑的泥土上，白得目驚心。
“樹猶如此。”他低嘆一聲，聲音散在雨聲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門外廊下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碎了雨夜的寧寂。裴行儉轉時，書房門已被推開，侍衛裴忠渾溼站在門檻外，水珠順著牛皮鎧甲的邊緣往下淌，在青磚地上積出小小的水窪。他手裡攥著一支銅管，封口的火漆鮮紅如，在燭火下反著溼漉漉的。
“郎君，隴右加急。”裴忠的聲音繃得極，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
裴行儉接過銅管，指尖到冰涼的金屬。他揮退裴忠，獨自用裁紙刀剔開火漆。銅管裡倒出的不是尋常的絹帛軍報，而是一卷硝制過的薄羊皮，邊緣糙，顯然是在極倉促的形下製的。展開時，一混合著馬汗、塵土和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羊皮上用焦炭寫著寥寥數行字，字跡潦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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