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掂了掂手中的分量，臉上笑容頓時真摯了幾分：“先生太客氣了！柳先生最喜以文會友，想必不會拒絕。您稍等，小的這便去通傳一聲。”
不多時，夥計引著一位青年從後堂走了出來。這青年約莫二十出頭，形清瘦，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儒衫，但漿洗得十分乾淨。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眉眼清正，鼻樑直，自有一讀書人的書卷氣與不卑不的氣質。他手中還拿著一卷未校完的書稿，指尖略有墨漬。
“學生柳文宣，見過先生。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喚學生前來，有何指教？”柳文宣對著耿武拱手一禮，語氣平和，目清澈，既無倨傲，也無諂。
耿武打量著他，心中微微點頭。僅從這第一面的氣度來看，倒不似那等蠅營狗苟、心不正之徒。
“鄙姓吳，單名一個‘武’字，關東人士，遊學至此。”耿武也還了一禮，隨口編了個假名，“久聞柳先生詩才，今日冒昧打擾，實是心難耐。方才於店中見先生抄錄的《左氏春秋》，筆力遒勁，法度嚴謹，更兼旁批數語，見解獨到，令吳某佩服。故而不揣冒昧，想與先生討教一番詩文之道。”
柳文宣聞言，眼中閃過一訝異，隨即化為遇到知音的欣喜，但依舊保持著謙遜：“吳先生過譽了。學生不過是以此餬口，雕蟲小技，不敢當‘筆力遒勁’之贊。至於旁批，乃學生讀書時偶有所得，隨手記下，陋淺見，恐貽笑方家。先生既自關東來，見識廣博，當是學生向先生請教才是。”
兩人便在書肆一角的茶座坐下。耿武有意將話題引向經史、時政、乃至詩詞歌賦。柳文宣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談及學問，便漸漸放開了，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其學識確實紮實，對經典有自己獨到的理解，並非尋章摘句的腐儒。論及時政，雖限於份見識，有些看法難免書生意氣，但言辭間憂國憂民之心，嫉惡如仇之態，卻也真摯。談到詩詞，更是神采飛揚，將自己一些得意之作（包括與耿禾唱和的幾首未流傳的）稍加改去關鍵後，誦出來請耿武品評，其詩風果然如報所言，清新剛健，真意切，尤其幾首懷世、思念“友人”（實指耿禾）的作品，含蓄深沉，頗見功力。
談中，耿武數次以言語設套，或故意提出些偏激、功利之論，觀察柳文宣反應。柳文宣或委婉反駁，或直言己見，皆不失風骨，也無態。當耿武假意嘆“如今世道，文章錦繡不如黃金白銀，懷才不遇者多矣，不如攀附權貴，謀個出”時，柳文宣正道：“吳先生此言差矣。大丈夫立世，當以才學品行自持。窮則獨善其，達則兼濟天下。若為一己富貴，便折腰事權貴，豈不有違讀書之本心？家母常教誨，人窮志不可短。學生雖清貧，然日得一飽，夜有一榻，閒暇可讀書作文，與二三知己清談，已足平生。至於功名富貴，有固欣然，無亦坦然，但求俯仰無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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